长安。
西市,聚贤茶馆。
这里平日里是说书人的地盘,也是谣言的集散地。
之前还在绘声绘色讲“皇帝吃人”的说书人,此刻正站在台上,手里拿着惊堂木,却怎么也拍不下去了。
因为台下的听众变了。
以前大家听他说书,那是图个乐子,顺便发泄一下对朝廷的不满。
可现在。
台下几十号人,手里全都捧着一份报纸。
在那儿一边看一边比划动作,根本没人理他。
“咳咳话说那昏君”
说书人刚起了个头。
“闭嘴吧你!”
台下一个壮汉不耐烦地吼了一嗓子,什么昏君?陛下那是为了咱们好!你看这功法,我刚才试着练了练,多年的老寒腿都有知觉了!”
“就是!你这说书匠整天胡说八道,是不是收了那些世家的黑钱?”
“我看他就是个骗子!滚下去!”
“对!我们要看报纸!我们要听天后娘娘的故事!”
各种喧闹过后。
夜色浓得化不开。
长安城的宵禁鼓声刚停,坊间灯火却比往常亮了不少。
清河崔府的偏厅里,几盏油灯噼啪作响。
几道身影聚在了一块。
“都听明白了吗?”
崔家大管事手里捏着一袋沉甸甸的金叶子,往桌上一砸。
“明天天亮之前,上面那位不希望长安城街面上,那些妖言惑众的纸片还能横行!”
他对面站着个满脸横肉的刀疤脸,手里转着把短刀,咧嘴一笑:
“崔管事放心,烧几张纸,打断几条腿,这活儿兄弟们熟。”
“那些报童就是些半大孩子,吓唬一下就尿裤子了。”
“别大意。”崔管事眯着眼,“那纸邪门,记得带足了火油。”
“得嘞!您就瞧好吧!”刀疤脸抓起钱袋,吹了声口哨。
七绕八拐后,刀疤脸领着几十号提着哨棒、揣着火折子的泼皮钻进了夜色里。
西市,平康坊外。
一个用几块木板搭起来的简易报摊前。
小石头正把剩下的几十份《大唐日报》,整整齐齐地码好。
他是觉醒院选出来的第一批“报童”。
其实就是禁军里的年轻斥候乔装的。
这活儿对他来说简直是大材小用。
但陛下说了,这是舆论阵地,比城墙还重要。
“哟,小崽子,还没收摊呢?”
可突然,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响起。
刀疤脸带着十几号人,摇摇晃晃地围了上来。
小石头抬头,顿时皱眉。
对方一行人,明显来者不善。
“几位爷,今日的报纸卖完了,明儿请早。”
小石头没动,甚至还伸手拍了拍报纸上的灰。
“卖完了?我看这下面压着的不少嘛。”
刀疤脸一脚踩在木板上,把摊子踩得吱嘎作响。
甚至将手里的火把凑近那些报纸,“爷我不识字,但爷知道这东西晦气。今儿个爷心情好,帮你们去去晦气!”
说着,他直接将火把往那堆报纸上一怼。
“给老子烧干净!”
后面的泼皮们,也纷纷掏出火折子和火油,怪叫着往摊子上泼。
小石头见状,顿时明白这些人想要干嘛,当场飞扑向那些报纸。
可他双拳难敌四手,何况对方不止四手。
几十份报纸顿时散开,遭到火油浇灌。
按照常理。
这么多纸,遇火就着,瞬间就能化成灰烬。
可接下来的一幕,让所有泼皮都傻了眼。
火把怼在报纸上,没起火苗。
甚至连个火星子都没蹦出来。
反而是那叠报纸,猛地喷出一股黑烟。
这烟不光黑,还臭。
硫磺味、臭鸡蛋味、还混了王莽特制的醒神防盗药水。
简直比发酵三年的茅坑还要冲鼻。
“咳咳咳咳咳咳!”
刀疤脸首当其冲,被这股黑烟喷了一脸。
眼泪鼻涕瞬间就下来了。
“这他娘的是什么纸?!咳咳咳!怎么点不着啊!”
他一边咳一边往后退。
手里火把都拿不稳,掉在地上。
小石头站在烟雾后面,捂着鼻子,一脸原来如此的得意表情。
原来,这是兵仗局那帮疯子,用特殊药水浸泡过的纸浆。
普通火把根本点不着。
而且遇热就会释放刺激性气体。
怪不得王厂长说,这些报纸都内置了防盗机制。
“妈的!既然点不着,就把这小子腿打断!把摊子砸了!”
刀疤脸气急败坏,从腰间抽出短刀,指着小石头怒吼。
“砸!给老子砸!”
十几个泼皮挥着哨棒冲了上来。
就在这时。
“哐当!”
旁边一户人家的窗户猛地推开。
一个五大三粗的大婶探出头来,手里还端着半盆刚洗完脚的水。
“大半夜的鬼叫什么!吵着老娘睡觉了!”
“哗啦——”
一盆洗脚水泼在刀疤脸头上,把他淋成了落汤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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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特么大半夜倒洗脚水?”
“呕都他妈发酸了!”
刀疤脸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刚想继续骂娘。
却发现周围的窗户、门板,陆陆续续全都开了。
整条街,像是活过来了一样。
“谁啊?哪个杀千刀的要砸报摊?”
一个光着膀子的屠夫提着杀猪刀走了出来,满脸横肉都在抖,“老子刚照着报纸练出点气感,正要在梦里接着练呢,谁敢断老子仙路?”
“就是!我家那口子刚给我念到,天后娘娘跟陛下撒娇那段,正听得心里头热乎呢!”
隔壁卖胡饼的老张抄起一根擀面杖,气势汹汹地站在门口。
“敢动报纸,敢动小报童?”
“这是要绝咱们老百姓的种啊!”
“打死这群兔崽子!”
这一刻,根本不需要谁来组织。
对于长安百姓来说。
这些报纸不仅仅是纸。
是他们跨越阶层、改变命运的唯一稻草。
也是他们枯燥生活里唯一的盼头。
谁动报纸,就是动他们的命根子!
“上啊!打死这帮世家的走狗!”
不知道谁喊了一嗓子。
屠夫、菜贩、大婶、就连平康坊里还没睡下的孩童,都抓着扫帚冲了出来。
如果李墨在这。
肯定会感慨般的吐出一句:
看看,这便是人民战争的汪洋大海!
几十个平日里横行霸道的泼皮,瞬间就被淹没在烂菜叶、臭鸡蛋和无数双拳脚之中。
“哎哟!别打脸!别打脸!”
“大婶!我错了!我再也不敢鸟!”
“呜呜呜再打下去,真要死人了!”
刀疤脸被一名屠夫按在地上摩擦。
杀猪刀的刀背拍在他脸上啪啪作响。
而伪装成报童的小石头,也没闲着。
他混在人群里,专门找那些想掏刀子的狠角色下手。
手里捏着一块板砖,也不打头,专敲膝盖骨和手腕。
“咔嚓!”
“啊——!”
惨叫声此起彼伏,但在群情激奋怒骂声中,显得那么微不足道。
同一时间,朱雀大街的屋顶之上。
夜风猎猎。
几个身穿黑色夜行衣的身影,正趴在瓦片上。
手中扣着淬毒的弩箭,瞄准下方另一处报摊。
他们不是地痞流氓,而是世家花重金请来的江湖好手。
既然烧不掉,那就杀!
只要杀了几个报童,制造恐慌。
明天就没人敢卖这该死的报纸。
“动手!”
领头的黑衣人低声下令。
弩机轻响。
然而,箭矢并没有射出去。
因为握着弩机的手,已经断了。
没有任何征兆。
那个黑衣人甚至没感觉到痛。
直到看见自己的手腕齐根断裂,鲜血喷涌而出,才张大嘴巴想要惨叫。
但一只手掌,先一步捂住他的嘴。
“嘘。”低沉沙哑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吵醒了坊里的百姓,就不好了。”
黑衣人惊恐地瞪大眼睛。
他余光瞥见。
一个戴着斗笠的男人,不知何时站在他们身后。
那男人似乎背着一个巨大剑匣。
“你你是”
剩下几个黑衣人刚想转身反击。
钟离无恨动了。
不,准确地说,是他背后的剑匣动了。
“咔嚓!”
机括声响过后。
三道寒芒如流星划破夜空。
仅仅一息之间。
屋顶上多了几具尸体。
每一个人的喉咙上,多了一道细细血线。
钟离无恨面无表情地跨过尸体,弯腰,从那个领头人怀里摸出一块黑色令牌。
令牌上刻着一个狰狞鬼头。
“隐门”
钟离无恨的眼神骤然冷了下来。
“果然又有你们!”
他站起身,看向远处灯火通明的崔府方向。
“既然来了,就别想走了。”
来之前,他答应过李素真,要守护好这个世界的真相。
而这张报纸,就是真相的载体!
天亮了。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洒在崔府朱红色的大门上。
往日里门庭若市、车水马龙的崔府,今天却格外热闹。
只不过这种热闹,让崔家人想死的心都有了。
大门口,横七竖八地躺着几百号人。
全是昨晚派出去的那些泼皮流氓。
还有那些被废了武功的江湖杀手。
他们一个个鼻青脸肿,手脚被绳子捆得像粽子,嘴里塞着臭袜子,只能发出呜呜哀鸣。
而在这些人身上,甚至崔府大门石狮子上,全都被糊满一层层厚厚报纸。
那是今天的最新刊!
无数路过的百姓围在门口指指点点。
有人大声念出了头版头条,那杀人诛心的炸裂标题——
《世家急了?他们为什么害怕百姓变聪明?》
副标题:【昨夜全城纵火未遂,数百暴徒被热心百姓制服,到底是人性的扭曲,还是道德的沦丧?】
“吱呀——”
崔府大门打开了一条缝。
崔家现任的管事刚探出个脑袋,看到这一幕,两眼一翻,直接晕了过去。
“关门!快关门!”
里面传来惊慌失措的叫喊声。
但这门,哪还关得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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