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的清晨。
西市最热闹的茶摊子上,几个尖嘴猴腮的说书人正唾沫横飞,周围围满了神色惊恐的百姓。
“话说那夜芙蓉园,火光冲天,那是天火降临啊!咱们那位陛下,被一头浑身冒烟的铁鬼附了身!”
说书人一拍惊堂木,压低声音,鬼鬼祟祟地把脸凑近人群。
“你们知道那觉醒院是干啥的?那是给铁鬼选口粮的!听说只要进了那个门,就要被扔进大炉子里炼油,供养那个吃人的铁疙瘩!”
“啊?真的假的?我家二娃还想去报名哩!”一个妇人吓得捂住嘴。
“千真万确!昨晚还有人听见宫里传来小孩的惨叫声,那是陛下嘿嘿,在生啖童男童女的心肝呐!”
谣言像长了腿的瘟疫,顺着坊墙根儿,钻进每一条弄堂,爬上每一个饭桌。
原本挤爆了觉醒院报名处的人潮,肉眼可见地稀疏下来。
不少已经报了名的平民,也哆哆嗦嗦地跑回来,哭着喊着要把名字划掉,生怕晚一步自家孩子就被炼成了灯油。
太极殿。
气氛比外面的雾还要沉重。
李墨坐在龙椅上,手里也没拿奏折,而是把玩着那个从王莽那顺来的铁皮喇叭。
台下,乌压压跪倒一片。
御史台的言官们个个像死了爹娘,把头磕得砰砰响。
“陛下!如今坊间民怨沸腾,皆言妖魔乱国!那觉醒院乃是不祥之地,那钢铁巨物更是招灾引祸的妖邪!”
御史中丞声泪俱下,指着大殿外的天空,“若不拆毁妖物,关闭觉醒院,下罪己诏以安民心,大唐危矣啊!”
在他身侧,跪着一位重量级人物。
崔宏。
这位清河崔氏的族长,头上缠着厚厚的白纱布,隐约还能看见渗出的血迹。
那是昨天被苏清雪一枪打碎笏板时崩伤的。
他此刻却是一副虽千万人吾往矣的悲壮模样。
“陛下!”
崔宏颤巍巍地直起腰,老泪纵横。
“老臣这张脸不要紧,死不足惜!但这天下读书人的心,这大唐万万百姓的命,陛下不能不顾啊!”
他顿了顿,声音悲怆到极点。
“如今妖言四起,百姓视朝廷如虎狼,这都是陛下偏信奇技淫巧,背离圣道所致!恳请陛下迷途知返,杀了那几个蛊惑君心的工匠,烧了那妖书题册,还大唐一个朗朗乾坤!”
这一番话,说得那是抑扬顿挫,正气凛然。
身后一众世家官员纷纷附和,哭声震天,仿佛李墨不答应,他们就要集体撞死在这柱子上。
苏清雪坐在凤椅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那双好看的凤眸里没半点温度,只有看死人般的戏谑。
李墨甚至都没正眼看崔宏。
他把那个铁皮喇叭放在耳边晃了晃,又吹了吹里面的灰,这才慢悠悠开口。
“说完了?”
声音不大,也没什么怒气,就像是在问“早饭吃了吗”一样随意。
大殿里的哭声戛然而止。
崔宏一愣,这剧本不对啊。
按理说,这暴君要么暴怒杀人,坐实昏君之名;
要么被舆论压得服软,不得不妥协。
这一副看耍猴的态度算怎么回事?
李墨站起身,拎着那个大喇叭走下台阶,一步步走到崔宏面前。
靴子踩在金砖上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每一下都像是踩在众人的心口上。
“崔爱卿,你说朕是妖魔附体,说觉醒院是吃人魔窟?”
李墨弯下腰,盯着崔宏那张满是褶子的老脸,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这些话,是你编的,还是你花钱找那几个乞丐编的?”
崔宏心里“咯噔”一下,脸上却装出受到莫大侮辱的表情,脖子一梗:
“陛下何出此言!老臣一片丹心照汗青,怎会做此等下作之事!这都是百姓的呼声,是天意的警示!”
“天意?”
李墨嗤笑一声,“行,既然你们这么喜欢听天意,喜欢玩嘴皮子,那朕今天就不杀人。”
他直起身,环视全场,大手一挥。
“都别跪着了,腿麻不麻?跟朕走一趟兵仗局。”
“朕让你们看看,什么叫真正的妖法。
兵仗局,原内府监。
这里现在已经被王莽改造成了一个充斥着硫磺味、机油味和金属撞击声的怪异场所。
巨大的烟囱耸立,黑烟滚滚,不知道的还以为里面真关着什么喷火的怪物。
群臣战战兢兢地跟在李墨身后,崔宏被两个家仆搀扶着,眼神阴鸷地打量着四周。
他心里冷笑。
任你李墨有什么手段,还能堵住天下悠悠众口?
只要百姓信了那些谣言,这觉醒院就办不下去,那什么新学也就是个笑话!
“到了。”
李墨在一个巨大的工棚前停下脚步。
工棚中央,盖着一块巨大的红布,下面罩着一个庞然大物,隐约能听到里面传来类似巨兽呼吸般的沉闷轰鸣声。
王莽穿着一身沾满油污的工装,脸上戴着个怪模怪样的护目镜,正拿着扳手在那个大家伙身上敲敲打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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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到李墨来了,王莽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大白牙,那模样要多猥琐有多猥琐。
“陛下,这玩意儿调试好了,那速度,啧啧,简直丧心病狂!”
李墨点点头,“掀开。”
王莽一把扯下红布。
“哗啦——”
一尊完全超出了大唐土着认知极限的钢铁巨兽,暴露在众人眼前。
它由无数精密的齿轮、连杆、滚筒组成,巨大的黄铜管道里喷吐着白色的蒸汽,几个核心部件上还闪烁着诡异的蓝色微光——那是低阶灵石粉尘激发的能量回路。
这不是死物。
在这帮古人眼里,这就是一只活着的、会呼吸的钢铁怪兽!
“这这是何物?!”
崔宏吓得退了两步,指着那机器的手指都在哆嗦,“此乃妖器!此乃妖器啊!”
“妖器?”
李墨走到机器旁,伸手拍了拍那冰冷的金属外壳,发出“砰砰”的闷响。
“崔爱卿,这就叫灵能轮转印刷机。”
李墨转过身,看着那群面无人色的官员,脸上的笑容变得狰狞起来,“你们不是喜欢造谣吗?不是喜欢靠那几张嘴去愚弄百姓吗?”
“以前你们说什么就是什么,因为笔在你们手里,书在你们家里。”
“但从今天开始,这规矩,朕改了。”
他猛地拉下机器旁的一根操纵杆。
“轰——!!!”
锅炉发出一声咆哮,巨大的滚筒开始疯狂旋转,齿轮咬合的咔咔声密集得连成一片。
紧接着,让所有人都终身难忘的一幕发生了。
白纸。
无数张白纸,像暴雪一样从机器的尾端喷吐而出!
那是怎样的速度?
一眨眼就是几十张!
一呼吸就是上百张!
平日里那些抄书吏,趴在案头抄断了手,一天也抄不完一本书。
而这台机器,仅仅是几个呼吸的时间,就已经在地上堆起了一座小纸山!
墨香四溢。
但这墨香里,却掺杂着一种让崔宏感到不祥的预感。
这是他们所掌握的口舌,面临崩塌的前兆啊。
王莽随手从出纸口抓起一张还带着温热的纸,屁颠屁颠地递给李墨。
李墨看都没看,直接甩到了崔宏的脸上。
“看看吧,崔爱卿。”
“这就是朕给你的天意。”
崔宏手忙脚乱地接住那张纸。
纸张略显粗糙,但上面的字迹清晰无比,让人看一眼就忍不住想继续读下去。
最上方,几个加粗加大的黑体字,如同重锤一般砸进崔宏的眼眶。
而在那巨大的标题下面,头版头条赫然写着一行耸人听闻的大字:
【震惊!清河崔氏夜夜笙歌的背后,竟是挪用修河公款?族长崔宏与多名胡姬不得不说的秘密!】
崔宏的眼珠子差点瞪出眼眶。
他哆嗦着往下看。
文章里不仅详细列举了他挪用公款的具体数额、时间、地点。
甚至连他在平康坊包养那个胡姬时说的私房话,都写得一清二楚!
有些细节,隐秘到连他自己都快忘了,这报纸上竟然全有!
“这这”
崔宏只觉得天旋地转,一口气没上来,差点当场背过气去。
“这就是污蔑!血口喷人!”
崔宏歇斯底里地尖叫,把那张报纸撕得粉碎,“陛下!你是天子啊!你怎么能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来污蔑老臣!”
“污蔑?”
李墨走到他面前,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语调说道:
“是不是污蔑,你自己心里没数吗?”
“你不是喜欢玩舆论吗?朕陪你玩。”
李墨指了指那台还在疯狂咆哮的机器。
“这台大家伙,一个时辰能印三万份。”
“这里面用的油墨,加了特制的灵粉,百姓看了能提神醒脑,还能增加一丝微弱精神力。”
“你猜,长安城的百姓是愿意听那几个瞎眼乞丐瞎扯淡,还是愿意一边看着免费的修仙八卦,一边白嫖精神力?”
崔宏的脸瞬间变得煞白,没有一丝血色。
他明白了。
这根本不是什么报纸。
这是屠刀!
杀人不见血的屠刀!
在这台钢铁怪兽面前,世家引以为傲的所谓清誉,所谓话语权,脆弱得就像一张厕纸。
李墨拍了拍崔宏僵硬的老脸,笑得像个魔鬼。
“崔爱卿,别急着晕。”
“这只是第一期。”
“明天早上,这份报纸会出现在长安每一个茅厕、每一个茶馆、每一个乞丐的手里。”
“你会红的。”
“红得发黑。”
李墨直起身,不再看这个已经瘫软如泥的老头。
而是转身对着满屋子噤若寒蝉的大臣们,张开双臂。
“各位爱卿,以后谁要是觉得朕做得不对,欢迎在报纸上跟朕辩论。”
“当然,前提是你们得买得起这版面费。”
“王莽!”
“臣在!”
“加足马力,给朕印!”
“今晚之前,朕要让长安城连耗子窝里都塞满这份报纸!”
“让全天下人都知道,到底谁才是妖魔,谁才是吃人不吐骨头的鬼!”
轰隆隆——
印刷机的轰鸣声再次拔高,那飞舞的纸张,像是一场漫天大雪,彻底埋葬旧时代的最后一丝尊严。
崔宏看着那不断飞出的白纸,两眼一翻,这次是真的晕过去了。
在他昏迷前的最后一刻,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完了,晚节不保了!
甚至,九族也难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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