授祯四年十二月初九,燕京,永定门外。
寒风卷起官道上的浮尘,也吹动着送行人群的衣袍。
深冬的太阳苍白无力地挂在天边,将人影拉得细长。
恩赏的旨意终于在三日前明发天下:沈川晋封镇国公,加太子太保,赐丹书铁券,世镇河套。
其麾下李鸿基、曹变蛟、虎大威、严虎威等将领各有封赏,阵亡将士抚恤亦开始分批拨付。
一场盛大而刻板的凯旋封赏仪式,为漠北的血火暂时画上了一个官方的句号。
此刻,沈川一身便装,只带了十余亲随,轻车简从,准备返回东路休整。
朝中那些虚与委蛇的送别宴,他已尽力推脱。
真正来送他的,只有寥寥数人,气氛并不热烈,反而带着一种事毕之后的萧索与更深层次的、心照不宣的忧虑。
刘瑶没有亲自来,帝王有帝王的矜持与顾忌。
但她派了王承恩送来一柄御用暖手炉和一件玄狐大氅,口谕只有六字:“塞外苦寒,保重。”
暖炉触手温润,大氅厚重奢华,关怀之意隐于物中。
就在沈川准备翻身上马时,一骑快马从城内疾驰而出,正是洪承畴。
他脸上带着疲惫,下马后挥退左右,走到沈川身边,压低声音:
“思远,留步,孙白谷的事,定下来了。”
沈川动作一顿,目光微凝:“如何?”
“斩立决。”
洪承畴吐出三个字,看着沈川骤然紧缩的瞳孔,连忙补充。
“不过,经我与几位老臣力陈,
陛下圣心转圜,改判了流放三千里,永不叙用,亦永不得回京。
沈川沉默了片刻。
这个结果,比最坏的砍头好,却又比任何实质性的宽宥都更显得冷酷无情。
流放,对于孙传庭那样的士大夫而言,有时比死更羞辱,尤其是在背负“擅杀戍边总兵”的恶名之后,流放途中会发生什么,谁也无法保证。
这几乎是判了政治生命的死刑,仅留一具肉体在边荒苟延。
“克制流放何处?”
沈川问。
“尚未最终定下。”洪承畴摇头,“要等年后,看辽东那边的局面彻底稳住,以及朝议风向,大概率是岭南烟瘴之地,或是琼州海外。”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
“这已是目前能争取到的最好结果,陛下也需要给天下,给辽东残余势力一个交代,孙传庭自己,在狱中也上表请死,未曾申辩。”
沈川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他能理解刘瑶的权衡,也明白孙传庭自己的选择。
那个夜晚,孙传庭摔杯之时,就已将自己放上了祭坛。
现在,不过是祭礼完成,牺牲被陈列。
“替我照看他家人。”沈川最终只说了这么一句。
“放心。”洪承畴拱手,“一路顺风,辽东有曹、虎二将,关内暂时无虞,但塞外万望珍重。”
两人拱手作别。
沈川不再停留,翻身上马,玄狐大氅在寒风中扬起一道沉重的弧线。
马蹄踏碎冻土,带着寥寥随从,向着西北方向,渐行渐远。
燕京城巍峨的轮廓在身后慢慢缩小,最终消失在地平线。
他心中并无多少封公晋爵的喜悦,只有沉甸甸的责任和对未来的思虑。
辽东的脓疮被孙传庭用最惨烈的方式剜去,但后续的愈合与整顿,仍需时间与血火。
塞外四镇,尤其是刚刚经历大战、亟待重建秩序的漠北,更是千头万绪。
然而,命运似乎觉得这盘棋还不够混乱。
就在沈川离开燕京的第三天,当他行至宣府地界时,一匹口吐白沫、几乎累毙的驿马,带来了一个比辽东剧变更遥远、却可能引发更狂暴风浪的消息——来自西域。
消息是留守河套的心腹以最高密级渠道直接送出的,简单,直接,却字字惊心:
腊月初三,准噶尔汗国支援中玉兹哈萨克部抵抗罗刹入侵,于艾古儿城(今哈萨克斯坦阿克套附近)惨败,
损兵数千,被迫东撤,西域叶尔羌守将李通,闻讯后于腊月初五,以防范罗刹兵锋威胁大汉西域为由,
未奉将令,擅率四千汉军出叶尔羌城,昼夜兼程北上,越过我方实际控制线,
已强行进驻原由准噶尔汗国控制之北部重镇,古牧地,
准噶尔汗王巴图尔珲台吉震怒,斥我背盟,已调集包括一万汗国火枪队在内的两万大军,逼近古牧地,
李通所部据城而守,双方于古牧地城外十里对峙,暂无交战,然局势危如累卵,一触即发!
沈川捏着薄薄的纸片,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凛冽的寒风刮在脸上,他却觉得一股热血猛地冲上头顶。
李通!
烽燧堡时期的老部下,作战勇猛,敢打敢拼,关键是他至今未逢一败。
当然,李通最有名的作风就是喜欢扯蛋。
古牧地!
那是天山北路的咽喉,是连接哈密、吐鲁番与更北方草原的关键枢纽,水草丰美,地势险要,更是准噶尔汗国经营多年的北部重镇,某种意义上堪比其“陪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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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通这一下,等于是把刀子直接抵在了准噶尔汗国的腰眼上,还是在自己与准噶尔有盟约的情况下!
“混账!”
沈川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胸腔因愤怒而起伏。
他几乎能想象到巴图尔珲台吉的暴怒。
刚刚在沙俄那里吃了败仗,回头发现“盟友”不仅没帮忙,还趁火打劫,占了自家核心地盘,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那一万火枪队,是准噶尔汗国仿效西法、精心打造的核心武力,此刻调来,绝不是摆样子。
更麻烦的是,李通打的旗号是“防范沙俄”。
这个理由,在政治上非常狡猾,甚至可以说具有相当的迷惑性和煽动性。
沙俄东扩的威胁是实实在在的,艾古儿城的战报也证实了其兵锋之锐。
如果操作得当,李通的行为可以被包装成“富有远见的前置防御”、“为盟友看守后方”。
但在实际操作和准噶尔人眼中,这就是赤裸裸的侵略和背叛。
对峙,没有立刻打起来。
这说明双方都还有顾忌。
李通只有四千人,虽然汉军战力强悍,但面对两万以逸待劳、且有火枪队的准噶尔大军,野外对战绝无胜算。
他只能依靠古牧地的城防固守待援,或者指望自己的行动能得到沈川乃至朝廷的追认和支持。
而准噶尔方面,巴图尔珲台吉显然也投鼠忌器。
直接攻打古牧地,就意味着与刚刚在漠北展现了恐怖实力的大汉彻底撕破脸。
他刚刚败于沙俄,需要时间恢复,东西两面树敌是取死之道。
而且,他也摸不准这究竟是李通的个人行为,还是沈川甚至是大汉朝廷的试探或阴谋。
所以,他陈兵威慑,是在施加最大压力,也是在等待一个说法,一个交代。
局面,就这样僵持在了天山北麓的寒冬里。
脆弱的汉准同盟,只一年就到了破裂的边缘。
西域刚刚平静没两年的局势,瞬间被推到了战争爆发的临界点。
沈川迅速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愤怒解决不了问题。他立刻下令:
“传令!全军加速,改为急行军,转道河套!”
“速速前往西域,告诉李通保持冷静。”
命令迅速下达,随行的亲卫和信使如箭般射向不同方向。
沈川的脸色阴沉如水。他刚刚离开京城,本以为接下来可以专心经营塞外,消化漠北战果,推动屯田互市,慢慢图谋长远。
哪知道后院还没收拾利索,西厢房又起了大火!
李通这个莽夫
但反过来想
古牧地,战略位置实在太重要。
如果真的能借此机会,将汉军的实际控制线向北推进到天山北路,牢牢扼住这个枢纽,
那么对于经略整个西域,对于将来可能对抗沙俄,乃至对于影响漠西蒙古诸部,都具有不可估量的价值。
风险与机遇,如同天山上的冰与火,在李通制造的这场危机中,疯狂地交织,碰撞。
沈川勒马,回望东南燕京方向,又眺望西北河套、更远的西域。
寒风呼啸,卷起千层雪。
沈川的眼神,逐渐变得如这塞外的寒冬一般,冷冽而深邃。
新一轮的博弈,已经在万里之外的天山脚下展开,而他,必须尽快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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