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季的晨光透过雕花窗棂,在御书房光滑如镜的金砖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几何图形,却丝毫无法驱散殿内凝固般的沉重气氛。
空气里弥漫着龙涎香也无法掩盖的压抑。
新任内阁首辅陈新甲,此刻捧着那份墨迹未干、言辞简练却字字惊心的奏疏,手指竟在微微颤抖。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头却像被什么堵住,最终只化作一声无意义的、短促的气音。
奏疏上,孙传庭以冷静到近乎冷酷的笔调,陈述了“辽东诸将祖大寿、吴三桂等人,密谋投敌,证据确凿,事急从权,臣已将其悉数诛杀于府邸”。
末尾是那句重若千钧的“臣擅专之罪,百死莫赎,静候陛下发落”。
辽东镇守一方、手握重兵的边将,一日之间,毙命于京城一御史私邸!
未经三法司,未经廷议,甚至未经密旨。
这在大汉开国三百多年来,闻所未闻。
“疯疯了孙白谷这是”陈新甲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却干涩沙哑,“这是自绝于朝堂,自绝于天下啊!他他怎能如此?!”
御案后,刘瑶端坐着,明黄色的常服衬得她脸色有些苍白。
她面前也摊开着同样的奏疏副本,以及锦衣卫连夜送来的、更加血腥详细的现场密报。
她纤细的手指按在奏疏边缘,用力到指节泛白。
震惊吗?
是的。
即使以她登基四年、历经阉党清洗、流寇肆虐、边镇糜烂的阅历。
可孙传庭此举的酷烈与决绝,还是超出了她的预料。
昨晚陆文忠密报孙传庭有“异动”时,她以为这位年轻的御史会采取更迂回的手段,
或许是构陷下狱,或许是搜集罪证上呈,最不济也是设法软禁控制,留待朝廷慢慢审理。
她甚至已经准备好了几套后续应对的方案。
可她万万没想到,孙传庭选择的,是最直接、最暴力、也最不留余地的方式——
屠杀。
用一种近乎同归于尽的方式,快刀斩乱麻,将辽东最大的毒瘤连根刨起,却也把自己和朝廷都推到了风口浪尖,推到了必须立刻面对巨大政治漩涡和边防真空的险境。
“他不是疯了,”刘瑶终于开口,声音有些飘忽,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情绪,“他是太清醒了,清醒到不惜焚身以火。”
陈新甲愕然抬头,看向御座上年仅二十一的女帝。
只见她眼中最初的震骇已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疲惫,以及某种锐利的、正在艰难成形的决断。
“陛下,此事必须严惩!否则国法何存?纲纪何存?边镇大将人人自危,天下必将大乱!”陈新甲急声道,“孙传庭必须立刻下诏狱,彻查,辽东那边”
他说这话时,两眼通红。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急促而沉稳的脚步声。
值守太监尖细的嗓音通传:“靖北侯沈川,紧急求见!”
“宣!”
刘瑶立刻道,眼中闪过一丝光亮,仿佛在惊涛骇浪中看到了砥柱。
沈川大步走入殿内,玄色蟒袍上还带着晨间的寒露气息。
他先向刘瑶行礼,又对陈新甲略一颔首,没有丝毫寒暄,直接切入核心:
“陛下,孙传庭之事,臣已知晓。”
“沈卿以为呢?”陈新甲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此事你如何看待?孙传庭如此妄为”
沈川抬手,止住了陈新甲后续可能的长篇大论,他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孙传庭该当何罪,那是后话,眼下最急迫的,是辽东局势变化!”
他转向刘瑶,目光坚定:“祖大寿、吴三桂等七人暴毙,消息封锁不了多久,
辽东诸镇,尤其是宁远、锦州、山海关,顷刻间将陷入无首状态,
军中必有他们的亲信党羽,闻讯后,恐慌、猜忌、甚至铤而走险发动兵变投奴,皆有可能,
当务之急,是必须立刻、马上稳住辽东各级守军,控制关隘,防止生变!”
这番话如同冷水浇头,让沉浸在“擅杀大臣”政治风暴中的陈新甲瞬间清醒,冷汗倏地冒出。
是啊,人都杀了,现在追究孙传庭有什么用?
辽东若乱,山海关若失,那才是塌天之祸。
孙传庭这一刀,痛快是痛快,可留下的烂摊子该怎么处理?
刘瑶的心也猛地一紧,方才被孙传庭的“胆大妄为”占据的思绪,立刻被更现实的边防危机所取代。
她看着沈川,这个刚刚为她打赢了漠北之战、此刻却要立刻面对内部裂痕的男人,眼中流露出罕见的、近乎依赖的询问:
“沈卿,依你之见,该如何处置?朕眼下也有些无措。”
她承认了自己此刻的无措,这在帝王而言极为罕见,却也显示了她对沈川此刻意见的极度重视和依赖。
毕竟,这种事情发生的太过突然,没有丝毫心理准备。
沈川没有丝毫犹豫,显然在入宫途中已思虑周全,他语速不快,却条理分明,每一步都踩在关键节点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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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立刻八百里加急,密令辽东副总兵毛文龙、萧旻,以陛下密旨和兵部勘合为凭,暂摄辽东各镇军务,稳定军心!”
他特意提到了萧旻:“萧旻与臣虽有旧隙,但其人性情刚烈,
作战勇敢,更是对建奴恨之入骨,可命其收复广宁,以此稳固军心
毛文龙老成,可平衡萧旻之锐,二人配合,当可暂稳局面。
刘瑶与陈新甲对视一眼,点了点头。
毛文龙是宿将,萧旻是悍将,这个组合在此时确实是最佳选择。
“第二,”沈川继续道,“山海关乃天下第一关,绝不能有失,
请陛下即刻下旨,擢升漠北之战有功之将曹变蛟为山海关总兵,虎大威为副将,
命其率本部精锐骑兵,日夜兼程,赶赴山海关接防,
曹变蛟勇冠三军,虎大威沉稳可靠,且皆是对建奴有血仇,
忠诚无可置疑的将领,他们坐镇,可保关门无虞,也能震慑关内关外宵小。”
曹变蛟、虎大威都是女帝嫡系,此刻派往山海关,既是最快的应急方案,也无形中增强了沈川对辽东方向的影响力。
但刘瑶此刻已顾不上权衡这些,边关安稳压倒一切。
“第三。”沈川的声音放缓了些,但更显凝重,“立刻以陛下名义,明发谕旨至辽东各卫所,
言明祖大寿等人密谋叛国,罪证确凿,已伏国法,朝廷念及辽东将士多年辛劳,只诛首恶,不累及无辜,
重申朝廷整顿边务、厚待士卒、共御外侮之决心,
同时,陛下可特旨拨发一笔安军银,速速送往辽东,安抚军心”
这一套组合拳下来,从人事到舆论再到钱粮,环环相扣,虽然仓促,却最大程度地堵住了漏洞,稳住了阵脚。
刘瑶紧蹙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方才的慌乱无措被沈川清晰的思路驱散。
她看向沈川的眼神,充满了赞赏与一种更深沉的倚重。
“就依思远所言!”刘瑶当机立断,对陈新甲道,“首辅,立刻会同兵部、户部,按靖北侯所议办理,
密旨、勘合、调令、谕旨,一律用最快速度发出,安军银就先从内帑拨付五十万两,以解燃眉之急!”
“老臣遵旨!”
陈新甲也深知轻重缓急,躬身领命,匆匆退出安排去了。
殿内只剩下刘瑶与沈川二人。
紧张的气氛稍缓,刘瑶看着沈川略显疲惫却依旧锐利的侧脸,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个男人,刚刚打赢了国运之战,本该享受荣光与休憩,却又立刻被卷入更凶险的政治漩涡和边防危机中,并且如此迅速、精准地拿出了应对方案。
他的能力,他的担当,他对这个国家的忠诚与洞察,一次次让她惊叹,也让她心生异样。
她沉默片刻,忽然开口,声音轻柔了许多:“沈卿,此次多亏有你,辽东若能稳住,你当居首功。”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终于说出了那个盘旋在她心中许久的念头:
“朕观你文武兼资,洞明时势,如今朝中正值多事之秋,内阁亦需栋梁,朕想让你入阁参赞机务,你可愿意?”
入阁!这意味着从一方统帅、边镇诸侯,正式进入帝国最高决策核心,成为真正的“宰相”之一。
这是无数文臣武将梦寐以求的巅峰,也是对沈川功绩与能力的最高认可。
然而,沈川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便摇了摇头,动作干脆利落。
“陛下厚爱,臣感激涕零。”他拱手,语气诚恳而坚定,“但,臣不能入阁。”
刘瑶一怔:“为何?可是觉得阁臣琐务缠身,不如镇守一方自在?或是有所顾虑?”
她想到了可能的“功高震主”的避嫌。
沈川抬起头,目光越过殿门,仿佛投向了遥远的西北边疆:“陛下,非是臣不愿,而是不能,
漠北虽定,尸骨未寒,河套初兴,百废待举,
西域归附,人心未稳,漠南诸部,亦需人看守,
这塞外万里疆土,是无数将士用血换来的,
更是我大汉未来能否真正崛起、永绝北患的根基所在!”
他的声音渐渐激昂起来,带着一种近乎使命感的沉重:
“如今塞外四镇(漠南、河套、西域、漠北),屯田刚起,互市初开,戍堡待固,流民待安,归附的鞑靼诸部需要编户、教习、融合
千头万绪,皆在草创,臣在彼处经营两年,略通情弊,尚能勉强维持,
若臣此刻入京,塞外军政由谁接手?
谁能震得住那些刚刚因汉家血气苏醒、战意未消却也桀骜不驯的军户?
谁能平衡汉民与归附诸族之间微妙的关系?
谁能继续推进屯田筑堡、教化融合之策?”
他看向刘瑶,眼中是毫无作伪的恳切与担忧:“陛下,内阁固然重要,但塞外才是大局真正的棋眼,
朝廷可以没有沈川入阁,但塞外此刻,不能没有沈川坐镇,
臣离开时间稍长,恐生变乱。漠北将士的血,不能白流,好不容易打出来的局面,不能半途而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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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番话,如同一盆冰水,让刘瑶发热的头脑彻底冷静下来。
是啊,她只看到了沈川在朝堂危机中展现的应变之力,却险些忘了,他真正的根基和更大的责任,在那片广袤而复杂的塞外疆土。
那里凝聚着新政的试验,汇聚着归附的人心,也寄托着大汉未来的战略纵深。沈川在那里,不仅仅是一个统帅,更是一面旗帜,一个定海神针。
他说得对,塞外离不开他。
刘瑶眼中的光彩黯淡了一瞬,那是一种混合着失落、释然与更深钦佩的复杂情绪。
她轻轻叹了口气,声音恢复了帝王的平静,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与不舍。
“是朕考虑不周了,沈卿所言甚是,塞外大局,确比朕身边更需要你。”
她顿了顿,努力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公事公办。
“既然如此,待辽东事稍定,你还是尽快返回河套坐镇,朝廷会尽力支持塞外诸镇所需。”
“臣,谢陛下体谅!”沈川深深一躬,“待曹变蛟、虎大威抵达山海关,毛文龙、萧旻稳住辽东,臣便即刻动身北返。”
刘瑶点了点头,想说些什么,比如让他保重身体,比如塞外苦寒。
但话到嘴边,终究化作了帝王简洁的谕令:
“去吧,辽东之事,朕与首辅会盯着,孙传庭朕自有处置。”
沈川再次行礼,转身,大步流星地离开了乾清宫。
玄色的身影消失在殿外明亮的阳光里。
刘瑶独自坐在御案后,良久未动。
她伸手,再次抚过孙传庭那份字字惊心的奏疏,又想起沈川方才冷静而充满力量的部署,以及他毫不犹豫拒绝入阁时眼中的坚定。
朝堂之上,有孙传庭这般不惜身死名裂、行霹雳手段的孤臣。
边疆之外,有沈川这般胸怀大局、甘守艰苦的柱石。
她这个皇帝,坐在这九重宫阙之中,承托着这纷繁复杂的江山,幸耶?不幸耶?
她缓缓闭目,将那一丝不该有的“依依不舍”深深埋入心底。
再睁开眼时,已是那个必须冷静裁决天下事的女帝。
“传旨,”她对着空寂的大殿,声音清冷而坚定,“右督御史孙传庭,擅杀大臣,囚于诏狱,着三法司会审,
然其所奏辽东诸将谋叛事,着锦衣卫、东厂并兵部,即刻详查核实,不得有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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