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6章 混战中的算计(1 / 1)

授祯四年九月十一,午时三刻。

清军后撤的烟尘还未完全散去,南岸汉军大营中,沈川已召来曹变蛟、虎大威二人。

中军帐内,沙盘上的态势一目了然:清军主力后撤三里,在斡难河北岸重新扎营,阵型依旧严整。

但在主力军阵的东南侧,约两里外,有一片杂乱无章的营地,那是两万朝鲜包衣的驻地,与主力之间隔着一条浅沟和一片稀疏的桦树林。

“看见了吗?”沈川手指点在朝鲜营地上,“朝鲜人的营地。”

曹变蛟眼睛一亮:“侯爷的意思是”

沈川声音平静:“清军刚经历炮击,正是士气最低迷时候,

朝鲜军大多刚从朝鲜境内掳掠而来组成,本身战斗一致不高,装备也最为简陋,

而且与清军主力有不小距离,你们率八百精骑,从下游五里处的浅滩渡河,绕到朝鲜营地侧后方进行突袭”

虎大威皱眉:“可若是清军主力来援,恐怕会重蹈三日前覆辙,不得不说,建奴的骑兵真的难缠”

沈川:“所以要赶在清军主力到之前,明白意思么?”

曹变蛟抱拳:“末将领命!可是侯爷能否带两千骑,顺势全歼那些朝鲜人!”

“无需全歼。”沈川摇头,“我要的是恐慌,两万朝鲜人溃散,会冲乱清军的阵脚,更会打击八旗的士气,

越是这个时候越体现组织能力的时候,稍有半点风吹草动,就会带起成片连锁反应。”

他顿了顿,补充道:“记住,不要恋战,

只要焚烧营帐,驱散人群。我们要让这些朝鲜人逃,逃得越乱越好。”

二人点点头

未时初,斡难河下游浅滩。

曹变蛟率八百精骑悄然渡河。

战马踏进齐膝深的河水,悄无声息。

所有骑兵都卸去了甲胄上容易发出声响的部件,马蹄也用布包裹,马嘴套了衔枚。

这是沈川亲训的夜不收骑兵标准。

渡过河后,八百骑没有直接冲向朝鲜营地,而是沿着河岸向东迂回,绕了一个大圈,从朝鲜营地的东南侧接近。

那里是营地的后方,只有零星几个哨兵,大多还在为早上的炮击惊魂未定。

距离营地三百步时,曹变蛟勒马,举起右手。

八百骑齐刷刷停下。

他眯眼观察。

朝鲜营地果然如探马所报,栅栏低矮简陋,营帐杂乱无章,许多帐篷在早上的炮击中已经破损,此刻正由一些老弱妇孺修补。

营地中央空地上,数千朝鲜男子被驱赶着集结,似乎在整队,看来皇太极也意识到朝鲜人的问题,试图重新组织他们。

可惜,晚了。

曹变蛟拔出长刀,刀锋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冷光。

“锋矢阵。”他低声下令,“冲进去后分作四队,每队两百人,

一队烧营帐,二队驱人群,三队袭马厩,四队随我直取中军,

记住,不准停留,不准抢掠,一刻钟后无论战果如何,立即撤往桦树林!”

“喏!”

“冲锋!”

八百骑同时催马!

这一次,他们没有掩饰——蹄声如雷,呐喊震天,如一支红色利箭,直刺朝鲜营地后方!

“敌袭——”

凄厉的朝鲜语喊叫声响起,但已经太迟了。

低矮的栅栏在战马的冲击下如纸糊般倒塌,曹变蛟一马当先冲入营地,长刀横扫,将两个试图阻拦的朝鲜兵砍翻在地!

屠杀开始了。

但与其说是战斗,不如说是驱赶。

毕竟刚依附清军,朝鲜包衣大多只有木棍、草叉之类的简陋武器,许多人甚至连铁器都没有。

面对全身铁甲、手持利刃的汉军精骑,他们根本没有反抗的勇气。

“逃啊,汉军来了!”

哭喊声瞬间响彻营地。

人群如受惊的羊群般四散奔逃,互相践踏。

曹变蛟率两百骑直冲中军,那里有几个穿着朝鲜军官服饰的人在试图组织抵抗。

但只是徒劳。

一轮箭雨过后,那些军官就倒在血泊中。

“烧!”

曹变蛟挥刀指向最大的几顶帐篷。

骑兵们纷纷掷出火把,干燥的帐篷布遇火即燃,黑烟冲天而起。

虎大威分出的那队骑兵冲进马厩,砍断缰绳,用刀背猛抽马臀!

数百匹驮马、战马受惊,嘶鸣着冲出马厩,在营地中横冲直撞!

混乱。

彻底的混乱。

两万人的营地,在八百骑兵的突袭下,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池塘,恐慌的涟漪迅速扩散至每一个角落。

许多人甚至没看见汉军,只是听见喊杀声、看见黑烟,就本能地开始逃跑。

而他们的逃跑方向,正是清军主力大营。

清军主营,了望塔上。

皇太极几乎在汉军突袭的第一时间就察觉了异常,东南方向升起的黑烟太过突然。

他举起望远镜,看到的是令他震怒的一幕:朝鲜营地已陷入火海,无数黑点正涌向主营方向。

“朝鲜人,终究不可用。”

他叹口气。

多尔衮急声道:“皇上,让臣率正白旗去救援”

“救援?”皇太极冷笑,“两万人被八百骑击溃,救什么?让他们溃!传令各营,溃兵冲击本阵者,杀无赦!”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寒光:“但汉军骑兵,不能让他们这么轻易回去,豪格!”

“儿臣在!”

豪格上前。

“你率正蓝旗,从侧翼截击,记住,不要渡河追击,只需将他们逼到河边,然后把他们逼退就行。”

“喳!”

豪格领命而去。

但就在他刚要出营时,正蓝旗旗主德格类——那个平庸无能,全靠兄长莽古尔泰余荫才当上旗主的宗室,却抢先一步跳上马背。

“正蓝旗的勇士们!”德格类拔刀高呼,“随本旗主杀敌,让那些汉狗知道八旗铁骑的厉害!”

豪格眉头一皱:“德格类叔父,皇上有令,只需截击,不可渡河”

“豪格!你怕了?”德格类转头,脸上满是立功心切的狂热,“区区八百汉狗,正蓝旗一个冲锋就能全歼!这可是天赐的立功机会!”

他不等豪格再劝,一挥刀:“正蓝旗,冲锋!”

约四百正蓝旗骑兵,这是德格类能直接指挥的全部精锐,如离弦之箭冲出营门,直扑正在撤退的汉军骑兵。

豪格勒马原地,看着德格类远去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这个蠢货。

也好,借汉军的手消灭他,正好给自己铺路。

斡难河南岸,第一道壕沟后方。

严虎威站在燧发枪阵的最前沿,举着望远镜观察北岸战况。

当他看到正蓝旗骑兵冲出大营、直扑曹变蛟部时,立即下令:

“神机营,准备接应!”

三百名燧发枪手迅速就位。

“装填!”严虎威厉喝。

火铳手动作整齐划一,咬开纸壳弹尾,将火药倒入枪膛,再将弹丸和纸壳塞入,用通条捣实。

整个过程不超过十息,这是无数实弹训练的结果。

“瞄准渡口!”

严虎威看向河面——那里有一处宽约三十丈的浅滩,水深不过马腹,是骑兵渡河的最佳地点。

此刻,曹变蛟的八百骑已冲到河边,开始涉水渡河。

而德格类率领的正蓝旗骑兵,距离河岸已不足两百步!

“快!快!”

曹变蛟在河中央回头,看见追兵已近,急声催促。

但德格类追得更快。

他仿佛已经看见了自己阵斩汉将、立下大功的场景,兴奋得双眼发红:“冲过去!别让他们上岸!”

正蓝旗骑兵冲入河水,水花四溅。

而就在他们冲到河中央时

“放!”

严虎威的令旗狠狠挥下!

“砰!砰!砰!!!”

三百支燧发枪同时开火!硝烟弥漫,弹丸如暴雨般射向河中的正蓝旗骑兵!

这个距离,这个位置,简直是活靶子。

德格类首当其冲。

他正挥舞着翅刀,嘶吼着冲锋,突然小腹如遭重锤猛击!

低头看去,只见腹部甲胄上出现了一个拳头大的破洞,鲜血正汩汩涌出。

一起流出的,还有一堆紫黑色的肠子。

他难以置信地抬头,看向南岸。那里,严虎威正放下还在冒烟的枪管,冷冷地看着他。

“你”

德格类张嘴想说什么,但鲜血已涌上喉咙。

他从马背上栽倒,落入冰冷的河水中,很快被后续骑兵的马蹄践踏而过。

旗主一死,正蓝旗骑兵顿时大乱。

燧发枪的第二轮齐射又到了!更多的骑兵中弹落马,河水被染成淡红。

“撤!快撤!”

幸存的清军军官声嘶力竭地吼叫。

正蓝旗残兵仓皇后退。

而曹变蛟的八百骑已全部登上南岸,迅速退入壕沟防线之后。

北岸,清军主营。

豪格骑马立于营门,全程冷眼旁观。

当他看见德格类中弹落马时,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轻轻挥了挥手。

他身后的亲兵会意,立即策马出营,冲向溃退的正蓝旗残兵。

“奉皇上令!”亲兵高举令牌,“正蓝旗旗主德格类冒进丧师,其部暂由豪格贝勒统辖,所有人,回营整编!”

溃兵们茫然地停下。

他们看看亲兵手中的令牌,又看看远处河面上漂浮的尸体,最后看向营门前那个冷峻的年轻人。

没有人反对。

德格类已死,正蓝旗群龙无首。

而豪格,是皇太极长子,正蓝旗原本就有部分人马是他安插的,这一切,都在算计之中。

豪格调转马头,缓缓回营。

经过中军大帐时,他下马,入帐跪地:

“禀皇上,正蓝旗旗主德格类不听军令,冒进渡河,遭汉军火器伏击,不幸殉国,儿臣已收拢残部,请皇上示下。”

帐内,皇太极背对着他,望着帐壁上悬挂的地图,良久不语。

最终,他缓缓转身,看向跪地的长子,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审视,有赞许。

“德格类不听军令致使我八旗儿郎折损严重,虽死不足以平民愤,然念在莽古尔泰有功社稷,此次朕便不再追究其违抗军令举止。”

皇太极声音平静的让人有些诡异。

再看向豪格时:“正蓝旗,就由你豪格暂领吧。”

“谢皇上!”

豪格叩首。

“下去整顿兵马,接下来我们有硬仗要打。”

“喳。”

豪格退出大帐。

走出帐门时,秋日的阳光照在他脸上,那张年轻的面孔上,终于露出一抹几乎看不见的笑意。

正蓝旗,到手了。

而在南岸,沈川听完战报,点了点头。

“德格类死了?”他问。

“大概率是死了。”严虎威道,“末将亲眼看见他的大纛倒了,军中混乱一片。”

沈川望向北岸:“爱新觉罗又少了一个宗室将领,而豪格,可比德格类难对付多了。”

他顿了顿,对身旁的李鸿基道:“传令全军,今晚加双岗,防范清军袭营。”

“遵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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