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2章 辽东早已烂了(1 / 1)

授祯四年六月初九,燕京,乾清宫西暖阁。

窗外蝉鸣聒噪,阁内却冰鉴生寒。四角青铜冰鉴中堆着冬日窖藏的冰块,袅袅白气逸出,稍稍驱散盛夏的酷热。

刘瑶端坐御案之后,一身明黄色常服,头戴翼善冠,面若寒霜,一双凤眼锐利依旧,此刻正盯着案上两份奏报。

一份是洪承畴密奏:详述萧旻三次越境袭扰成果,并附战损清单。

一份是萧旻请罪疏:禀报五月十六草河堡之败,自请处分。

阁中寂静,只有翻动纸页的沙沙声。

王承恩垂手侍立,大气不敢出。

他能感觉到女帝身上散发出的寒意——那不是冰鉴的凉,而是怒火压抑到极致的冷。

“啪!”

奏疏被重重拍在案上。

“好一个萧旻!”刘瑶声音平静,却字字如冰,“初战斩首八十六级,焚庄救民,朕心甚慰,

二战掳掠女子,军纪始坏,朕已隐忍,

三战轻敌冒进,折损一百七十精锐,他当辽东铁骑是大风刮来的么?!”

王承恩躬身更低:“陛下息怒,萧副总兵虽有过失,但三次袭扰,确已震动建虏后方,洪督师密报中说,朝鲜前线清军已开始分兵回防迹象”

“朕知道。”

刘瑶打断他,缓缓靠向椅背,闭上眼。

她在权衡。

萧旻是沈川举荐的人。

当初破格擢升,朝中非议不少。

如今胜中有败,败中有过,若严惩,恐寒了边将之心,也打了沈川的脸。

但若不惩,军纪何存?

更重要的是,洪承畴在密奏中暗示:袭扰战略已初见成效,若此时换将,前功尽弃。

“拟旨。”

刘瑶睁开眼,眼中已无怒色,只剩帝王的冷静。

“辽东副总兵萧旻,越境击虏,焚庄救民,功在社稷,

虽有小挫,然勇毅可嘉,特晋封忠武伯,赏银千两,蟒缎十匹,所部将士,按功叙赏。”

王承恩一怔:“陛下,那败军之过”

“另旨申饬,萧旻轻敌致败,军纪不严,罚俸一年,戴罪立功,若再犯,两罪并罚。

“是。”

王承恩明白了这是帝王术,功过分开,恩威并施。

“还有毛文龙。”刘瑶继续道,“东江镇接应有功,擢为三品勋爵镇威将军,赏银五百,告诉他,好生经营皮岛,来日朝廷自有重用。”

王承恩飞快记录,心中却暗叹:女帝对东江镇,终究还是以笼络为主。毛文龙桀骜,朝廷需用其牵制建虏,又不能让其坐大。

旨意拟毕,用玺发出。刘瑶这才端起参茶,轻抿一口,问:“洪承畴到了么?”

“已在殿外候旨。”

“宣。”

片刻,洪承畴躬身入内。他风尘仆仆,显然刚从辽东赶回,官袍下摆还沾着泥渍。

“臣洪承畴,叩见陛下。”

“洪卿平身。”刘瑶示意赐座,“辽东局势,卿最清楚,萧旻虽败,但袭扰之策已显效,

朕思之,建虏主力在朝鲜,国内空虚,正是一鼓作气、犁庭扫穴之时!”

她凤目生光,身体微微前倾:“朕欲调宣大、蓟辽、登莱三镇精锐,汇合东江镇,趁皇太极未归,直捣盛京!洪卿以为如何?”

这是她深思熟虑的计划。

若成,则可一举解决辽东百年大患;若败

不,不能败,必须成!

然而,洪承畴沉默了。

暖阁内冰鉴白气袅袅,蝉鸣从窗外传来,衬得寂静格外沉重。

“洪卿?”刘瑶皱眉。

洪承畴起身,跪地叩首:“陛下雄心,臣钦佩万分,然此时大举北伐,恐非良机。”

“为何?”刘瑶声音冷了下来。

洪承畴抬头,眼中满是复杂神色:“陛下可知,辽东诸将,为何乐见建虏存在?”

刘瑶一怔。

“自永宣年起,辽东战事绵延二十余载。”洪承畴缓缓道,“朝廷每年拨辽饷三百万两,实际到辽东的,不过半数,其余皆被层层克扣。”

“将领吃空饷,一营兵额八百,实有不过五百,

文官贪墨军资,火药掺沙,棉甲充絮,

地方豪强与军中勾结,走私粮草、铁器、药材予建虏,获利巨万”

“你说什么?!”

刘瑶霍然起身,案上茶盏震翻,参茶泼了一地。

洪承畴伏地,声音低沉却清晰:“陛下,辽东早成痼疾,

将门已成阀阅,文官织就罗网。建虏在,辽饷可源源不绝,

建虏若亡,朝廷必裁撤边镇,整顿军务,

届时,多少人财路断绝,多少罪行暴露?”

他深吸一口气,说出最残酷的事实:“故辽东上下,无人愿见建虏覆灭,

他们需要这个敌人,需要这场永无止境的战争,

若陛下此时大举北伐,恐非外患难除,内变先起!”

“这是养寇自重么?!”

刘瑶一掌拍在案上,震得笔架乱颤。

她脸色煞白,胸脯剧烈起伏,产后未愈的身体摇摇欲坠。

王承恩慌忙上前搀扶:“陛下息怒!保重龙体啊!”

刘瑶推开他,盯着跪地的洪承畴,眼中似要喷出火来:“你的意思是朕的将士,朕的臣子,竟在与敌勾结?竟在养寇自重?!”

“臣万死。”

洪承畴额头触地。

“然此乃实情,臣督师蓟辽两年,暗中查访,触目惊心,辽东总兵祖大寿,其弟祖大乐、祖大成皆任要职,姻亲故旧遍布各营,

宁远巡抚方一藻,与宣府、大同等地商人豪门勾结,私贩生铁、食盐出关,锦州守将吴三桂虽勇,但其父吴襄亦涉走私”

他一一道出,姓名、职务、罪行,桩桩件件,皆有暗查为证。

刘瑶听着,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比殿中冰鉴更冷百倍。

她登基四载,殚精竭虑,整顿吏治,筹措军饷,日夜忧心辽东战事。

却不知,前线那些她寄予厚望的将领、她倚为干城的臣子,竟在背后编织这样一张巨网!

“所以,萧旻越境袭扰可以,因其是小打小闹,动摇不了大局,但若朕真要灭虏,他们就会”

刘瑶声音颤抖。

“就会阳奉阴违,迟滞粮草,泄露军机,甚至阵前倒戈。”洪承畴惨然道,“陛下,非臣危言耸听,永宣四十六年漠北之败开始,哪一次,没有内应之嫌?”

沉默。

死一般的沉默。

刘瑶缓缓坐回椅中,仿佛全身力气都被抽空。

她终于明白,为何辽东战事屡战屡败,却总有人能安然脱罪,

为何辽饷年年加派,百姓困苦,边军却仍欠饷哗变

根子,早烂了。

“洪卿,”良久,她开口,声音沙哑,“你既知此情,为何不早奏?”

洪承畴苦笑:“臣非不奏,而是不能奏,

辽东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

若无雷霆手段、万全准备,贸然揭破,恐逼反边镇,酿成大祸,

且且朝中亦有呼应。

他顿了顿,低声道:“首辅周延儒,曾也收受九边走私商户贿赂,

对辽东走私睁一眼闭一眼,兵部尚书杨文弱虽清廉,

但其门生故旧多在辽东,陛下”

“够了。”

刘瑶抬手制止。

她闭上眼,胸口起伏。产后未愈的虚弱,真相刺骨的寒凉,还有那滔天的怒火,在她体内冲撞。

但她是女帝。

是大汉皇帝。

愤怒无用,悲伤无用。唯有冷静,唯有决断。

“王承恩。”

“臣在。”

“拟密旨。”刘瑶睁开眼,眼中已无怒火,只剩冰封的决绝,“八百里加急,召二人进京,

宣大总督卢象升,靖北侯、东路河朔西域总兵沈川”

王承恩心头一震。

卢象升,年仅二十四岁却已总督宣大的少年英才,以刚直敢言、治军严明着称。

沈川,战功赫赫却有拥兵自重之嫌的靖北侯,与女帝关系微妙。

“告诉他们,”刘瑶的声音如冰玉相击,“七日之内,必须抵京,

朕要商议的,不是辽东事务,是大汉国本!”

“奴才遵旨!”

旨意拟毕,刘瑶亲自用玺,火漆封缄,交由最亲信的快马驿卒。

洪承畴仍跪在地上,冷汗浸透后背。

他知道,今日之言,已将自己置于险地。

无论此事成与不成,他都得罪了整个辽东集团,甚至朝中重臣。

“洪卿,”刘瑶看着他,“你今日所言,若属实,便是大功,

若有虚,便是大罪,朕给你一个机会,这些时日,你留在京中,

写一份详陈,将辽东弊政、涉案人员、证据线索,一一列出,

朕要亲眼看看,这江山,到底烂到了什么地步!”

“臣领旨。”

洪承畴叩首,声音发颤。

“退下吧。”

洪承畴躬身退出。

暖阁内,只剩刘瑶与王承恩。

夕阳西斜,透过窗棂,将女帝的身影拉得很长。

她独自坐在御案后,看着案上那两份奏报,萧旻的功与过,此刻看来,何其渺小。

真正的敌人,从来不在关外,而在朝堂,在人心。

“陛下,”王承恩轻声劝道,“您万不可过于劳神,此事从长计议吧。”

刘瑶却摇头:“从长计议?朕还有多少时间?辽东还有多少时间?”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紫禁城层层叠叠的琉璃瓦。

夕阳如血,染红天际。

“王承恩,你知道么,朕有时候会想,如果朕不是皇帝,该多好。”她声音很轻,仿佛自语,“可以相夫教子,可以游山玩水,不必每日面对这些肮脏与背叛。”

王承恩垂首,不知如何接话。

“但朕是皇帝。”刘瑶转过身,脸上再无一丝脆弱,“既然坐了这个位置,就要担起这个责任,辽东的脓疮,该挤了,大汉的沉疴,该治了。”

她走回御案,摊开一张空白诏书,提笔蘸墨。

“陛下要写什么?”

“罪己诏。”刘瑶笔走龙蛇,字字千钧,“但不是向天下请罪,

是向列祖列宗请罪,朕无能,让江山至此,

但朕发誓,必在龙驭上宾之前,还天下一个清明,还大汉一个太平!”

墨迹淋漓,力透纸背。

窗外,暮鼓响起,声声沉重,回荡在紫禁城上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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