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朔二年(前127),主父偃所策划的“推恩令”刚被汉武帝强推不久之后,汉帝国的诸侯王——燕王刘定国就给予了汉帝国朝廷一个非常微妙的契机,使得推恩令的光环被巨幅放大。
元朔二年(前127),肥如(河北迁安)县令向朝廷检举燕王刘定国私生活混乱,将黑手伸向了父亲、哥哥、弟弟们的女人。
不仅如此,更为恶劣的情况在于,当肥如县(河北迁安)县令上书朝廷揭发此事时,这位不知天高地厚的燕王刘定国居然杀县令灭口。
这位被灭口的县令家族成员冒死继续向朝廷检举此事,燕王刘定国令人发指的行为才被朝廷获悉。
检举材料被递进长安未央宫的内朝主父偃手中,主父偃第一时间将其转给外朝的公卿大臣议论定罪。
公卿们无比愤慨,一致要求按律斩燕王刘定国,废其封国。
武帝刘彻秒批。
燕王刘定国畏罪自尽,诸侯燕就此被废。
补充交代一下,这位燕王刘定国就是燕王刘泽的孙子。刘泽就是公元前180年吕后驾崩后,被齐王刘襄所劫持的那位。刘泽脱身后,倒向了功臣集团,阻止齐王刘襄夺帝位,汉文帝上位之后,念刘泽有功,封其为燕王。从刘泽到刘定国,诸侯燕的历史才区区50年,仅仅传了三代就被除国,不知道这算不算是“富不过三代”的历史具象。
这一段看似平淡叙事的历史切片其实深度隐藏着主父偃的政治策略以及汉帝国的历史转折点。
为了讲清楚主父偃的政治策略,我们有必要介绍一下汉武帝所设置的“内朝”与“外朝”。
所谓的“内朝(有时候也被称为中朝)”是汉武帝为削弱外朝相权、强化皇权而设立的亲信决策集团,成员多为皇帝近臣,无固定官制与品级,核心职能是直接参与军国大事的谋划决策,凌驾于外朝法定行政体系之上。
主父偃、庄助、卫青、公孙弘等人就是内朝的骨干代表。
所谓的“外朝”,就是指以三公九卿为核心的汉帝国的官僚体系。丞相总领朝政,太尉掌军事,御史大夫监察百官,九卿分管民政、财政、司法等具体事务,职能是执行皇帝与内朝的决策,处理日常政务。
武帝设置内外朝之分的核心动机在于强化皇权,削弱相权,并让内朝与外朝形成某种程度的制约。
内朝掌握决策权,军国大事(如征伐匈奴、颁布推恩令)先由内朝近臣在禁中商议,形成方案后交皇帝定夺;外朝仅负责具体执行,丞相及公卿无权干预核心决策,只能遵照内朝旨意办理政务,从根源上削弱相权。
内朝官吏多为侍中、中大夫、大司马等近职,任免全凭皇帝心意,无固定任期与俸禄保障,完全依附于皇权;外朝官员则有明确的选拔、升迁、考核制度,丞相虽被架空,但仍可通过封驳、谏诤等方式制约内朝决策的落地,防止内朝近臣专权。
当肥如县令将检举燕王刘定国的材料提交上来之后,内朝主事的主父偃第一时间将其交给外朝处理,其动机在于:把事情搞大,让宗族的事情不仅仅局限于内朝决议,让外朝形成一致的声音,向刘彻施压。
主父偃之所以如此迫不及待地要清除燕王刘定国,其深层动机在于:为汉武帝强推“推恩令”造势!你们看,诸侯如此不安分守己,不仅把诸侯国搞得乌烟瘴气,而且还将屠刀指向了地方官吏,如此下去,诸侯们岂不是都要逆天!必须尽快强推“推恩令”。
如果说主父偃这一系列操作的动机仅仅只是为了朝廷强推“推恩令”造势,那么我们必须把膝盖献给这位“智多星”——主父偃。
但是,非常遗憾!
事情并非如此简单。
主父偃有夹带私货的意图。
主父偃将手伸得很长,不仅捞金捞银,而且还试图强行与诸侯联姻。
主父偃为什么会如此疯狂呢?
因为“推恩令”给予了他机会,因为他借“燕王刘定国自尽,燕国废除”这一件大事,将自己在诸侯方面的话语权拔高到了顶点。
主父偃掌握了齐王刘次昌与其同胞姐姐有染这一事实之后,导演了一场大戏……
齐王刘次昌这人我们不熟悉,但是其祖上我们非常熟悉。
第一代齐王刘肥是汉高祖刘邦的私生子。
第二代齐王刘襄我们熟,就是当年与文帝刘恒抢夺帝位的那位。
第三代齐王刘则是刘襄的儿子,但是因无后,所以传位于叔父刘将闾(刘肥第八子)。
第五代刘将闾我们非常熟悉,在七国之乱中,因立场摇摆不定,被功臣集团围困而自尽。
而齐王刘次昌则是刘将闾的孙子,如此算下来,刘次昌也就是汉帝国诸侯齐的第七代齐王(第六代齐王是刘将闾的儿子,刘次昌的父亲刘寿)。
刘次昌一定不曾料到,自己将会是最后一任齐王,因为他被堪称“诸侯杀手”的主父偃给盯上了。
主父偃上奏汉武帝刘彻:“齐都临淄的繁华富裕程度堪比长安,有十万户居民,市井商税高达千金,由此可见,诸侯齐国该有多么富裕。但是,现在的齐王却与陛下血缘关系疏远,建议朝廷颁发诏令,非天子的亲弟和儿子,不得在齐地为王。此外,臣已经掌握了相关证据,齐王和其姐姐有染,请求朝廷查处齐王!”
汉武帝眼中闪过一丝杀意,嘴角同时流露出一丝对齐地财富的垂涎之意,深谙帝王之道的他在电光石火之间,将这一切都收起来。
刘彻盯住主父偃的眼睛看了十多秒,然后淡淡地吐出几个字:“朕任命你为齐相,你下去好好查一下,查明之后向朕奏报。”
主父偃低下头的那一刻,忍不住嘴角上扬……
主父偃不曾料到的是,武帝刘彻回头看了主父偃一眼之际,他清清楚楚地望见了主父偃挂在嘴角的那一丝笑意。尽管刘彻只是锁了锁眉头,佯装什么都没看见,但是主父偃的那一丝得意之笑,让他内心有些翻江倒海之势……
主父偃想要把女儿嫁给齐王刘次昌。
主父偃的如意算盘是,如果刘次昌同意,那么自己就帮其安全过关,那么我主父家族的血脉也就与宗室合二为一了,我主父家族也就彻底改命。如果施压之后,齐王依然不肯,那么一不做二不休,让诸侯齐国在自己手上画个句号吧。
主父偃联姻动议被齐王刘次昌的母亲纪太后所否决,在纪太后的眼中,主父偃什么都不是,而我堂堂诸侯齐不仅是高祖血脉后裔,而且还是重要宗室成员。
纪太后的拒绝令主父偃失望。
失望的主父偃按部就班地开启了下一步措施,批量逮捕齐王后宫中的宫女和太监,将齐王混乱的私生活证据都牢牢捏在掌心。
主父偃低估了诸侯王的反应。
正如当初垓下之战,项羽兵败之后,宁可拔剑自刎也不愿意渡过乌江谋求东山再起。齐王刘次昌也选择了这条路,宁可自我了结,也不愿意接受朝廷的审讯,刘次昌饮鸠自尽。
齐王刘次昌之死没有让主父偃恐慌,却引发了赵王刘彭祖(汉景帝刘启之子,汉武帝刘彻异母哥哥)的恐慌。
无他,主父偃年轻时曾广泛地在燕地、齐地、赵地自我推销过,并无一例外地遭遇了拒绝和冷眼。
当刘彭祖看着燕王、齐王一个个都被主父偃给整倒了之后,他慌了,并用主动进攻为手段,开启自保模式。
刘彭祖第一时间上书武帝刘彻,不仅揭发了主父偃借助“推恩令”诸侯向内割地封侯之机大肆敛财之举,而且还逼死了齐王刘次昌。
刘次昌之死来得如此之快,这多少让武帝刘彻有些诧异。
刘彻在宫中踱步良久,一层一层地整理着思路……
派他下去出任齐相之际讲得非常清楚,让他调查明白之后,奏报给朕,他怎么就这么快将齐王逼死了呢!
主父偃掌握了全部证据了吗?
齐地的确富裕,齐王刘次昌之死不是什么坏事!也不是什么大事!
但是,赵王刘彭祖的上书也不能不重视!燕、齐、赵,这些都是帝国重要的诸侯,这个主父偃一口气整没了俩!
是该给诸侯和天下一个交代,但是这个交代的分寸该拿捏到什么火候才是最合适的呢?
无论分寸该如何拿捏,都应该亮明自己的态度!
想明白这一切之后,汉武帝踱步的速度戛然加速,并迅速刹车,稳稳地停在大位前面,然后大发雷霆:“下诏,给朕把主父偃召回,逮捕下狱!”
直到被戴上枷锁之后,主父偃方才意识到事情已经远远超出了自己的控制范畴!
面对廷尉的审讯,主父偃坦然地承认了自己收受诸侯送钱之事,但是拒不承认是自己逼死了齐王刘次昌,一口咬定刘次昌是畏罪自尽身亡。
主父偃太了解朝廷这帮人了,一旦承认逼死刘次昌,那么自己也就活到头了!现在,只要咬定刘次昌是畏罪自尽,那么皇上那边就还有腾挪空间,他不至于索取自己的性命。毕竟恶人我主父偃都做了,利益皇上全拿走了,剩下的事情无非就是如何安抚宗室和诸侯罢了!
主父偃有着极高的政治智慧和战略眼光,他不但精准地猜中了武帝刘彻的心理,更是用“打死不承认自己逼死齐王”直接撼动了武帝刘彻。
刘彻并没有处死主父偃之意,这是内朝的人才,这是朕的外挂大脑,这人虽然可恶,但是罪不致诛。
但是,无论主父偃还是武帝刘彻都忽略了一个非常关键的外部因素——主父偃在内朝是有政敌的,主父偃的政敌不希望坐失做掉主父偃的良机。
主父偃在内朝太红了,主父偃的眼光太毒了,主父偃的脑子太灵光了,主父偃的政治嗅觉太灵敏了,这极大地掩盖了其他的光芒……
主父偃的头号政敌,朝廷第一名嘴公孙弘站出来说话了。
“齐王自尽,没有后代继承,封国势必被废除改设为郡,朝廷将收回领地。这件灭人之国的恶事,主父偃是罪魁。陛下如果不杀主父偃,就没有办法向天下人谢罪道歉。”
公孙弘也是人精,是千年的狐狸。
他直击七寸,把武帝所有的退路都给断了。
公孙弘几乎是明着告诉武帝刘彻,我们支持你收回齐地,但是主父偃必须杀,否则我们怎么向天下诸侯、宗室、儒家人谢罪呢!
于是,主父偃被武帝灭族。
诸侯齐国被改为齐郡,朝廷直属。
文景两朝都无力撼动的诸侯国,被主父偃和汉武帝一唱一和,悄无声息地整没了。
主父偃被灭族不久之后,御史大夫张欧被罢免。
毫无疑问,这是武帝拿诸侯的事情打脸御史大夫:瞧瞧,你在岗位上所干的这点事,诸侯都乱成啥样了,你依然不吭声。
可是,武帝刘彻忘了一点:当初他正是看上张欧“不吭声”,方才将其擢升为御史大夫。
只能说是此一时彼一时吧!
政治这玩意儿,有时候就是如此微妙,张欧玩不转御史大夫高位,实属正常。
刘彻免去张欧的御史大夫之职后,打算任命孔门后裔孔臧接任御史大夫。
孔藏不仅是中规中矩的儒家中人,同时也是文帝、景帝、武帝三朝老臣,他太了解御史大夫职位意味着什么。孔藏更是套着儒家外衣,披着孔夫子儒家光环的千年狐狸,他果断推辞了御史大夫之职,转而要求出任九卿之首的太常之职。
孔臧:“臣家中世代以传习经学为业,请任命我担任太常,这是臣的专业,而且臣还可以在太常职位上整理儒家典籍,使儒学永传后世。”
孔藏精准地命中了武帝刘彻的关切,武帝不仅秒批,而且还将其待遇拔高至三公水准。
孔藏赢了!
刘彻也赢了!
元朔二年(前127)是汉帝国朝廷集权深化的关键一年。
推恩令的推行、燕齐两国的废除,意味着诸侯王时代走向终结,郡县制实质推进,汉武帝高大上的权威就此稳稳地屹立于大汉帝国。
主父偃用自己和诸侯的血,则成为汉武帝集权之路上最耀眼的一砖一瓦。
主父偃既是推恩令的设计者与执行者,也是一个渴望权力与家族晋升的投机者。他利用内朝近臣的身份,将诸侯王的把柄转化为斗争利器,既为汉武帝削藩铺路,也为自己谋私——比如试图将女儿嫁给齐王,实现家族与宗室的联姻。
但是,非常遗憾!他的政治情商实在太低,他忽略了一点:在皇权游戏中,工具人一旦越界,也会被轻易抛弃。
刘彻才是自始至终都掌握着博弈主动权的甲方。
刘彻并非不懂主父偃的夹带私货之举,而是采取了默许,甚至还纵容主父偃在诸侯执法时“钓鱼” 。
当齐王倒下之后,武帝刘彻不带犹豫地与主父偃彻底切割。无论是主父偃,还是公孙弘,谁还不是皇上身边的猫,刘彻心中有数,深知主父偃政敌一大片。
而这一大片政敌则成为屠戮主父偃家族的一把刀,最适宜的一把刀。
司马光在《资治通鉴卷十八》中如此详细载入主父偃的悲剧,其实是隐隐地告诫后世群臣,请认清主父偃悲剧的必然性。
主父偃的悲剧在于他过于激进。
他连续扳倒燕、齐两大诸侯,引起其他诸侯恐慌,形成政治反弹。
主父偃的悲剧在于触及皇权底线。
他试图与诸侯联姻,有勾结藩王之嫌。
主父偃的悲剧在于他主动贴上去成为朝政替罪羊。
削藩的目的已达到,武帝杀他既能平息宗室怨恨,又能维护皇帝“仁德”形象。
而主父偃的这一切,在司马光看来,都是与儒家“中庸、德治”的治世理念是背道而驰的。
这一篇写得有点长!
最后补一刀:我们不评价司马光,我们只为读懂他的着作《资治通鉴》;只为穿透历史的烽烟,读懂博弈与政治和人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