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朔二年(前127年),刘彻所宠信的主父偃给了汉武帝一则关于约束诸侯的建言——推恩令。
主父偃建言的“推恩令”堪称是历史上最耀眼、最经典的阳谋,对于诸侯们而言,该阳谋无解。
主父偃也不是突然异想天开然后提出“推恩令”,而是有背景的。
元朔二年(前127年)冬,武帝刘彻仿效祖父汉文帝,赏赐淮南王刘安几案和手杖,恩准他不必来京朝见。
当年汉武帝赏赐吴王刘濞几案和手杖,其实只是给自己和吴王刘濞一个台阶而已,那时候的吴国已经脱离了汉廷的控制,谋反只是个时间问题。
现在,当汉武帝刘彻又亮出这一手的时候,主父偃认为是时候采取新一轮的措施,来遏制诸侯,防止汉景帝时期的“七国之乱”再现。这便是“推恩令”的历史背景。
主父偃认为,当前诸侯有的连城数十座,封地方圆千里,朝廷控制较宽时,他们就骄横奢侈,朝廷控制一紧时,他们就会凭借自身的强大而联合起来反叛朝廷。如果像晁错那样强行削藩,就会引发“七国之乱”。这一问题的根源在于朝廷所确定的诸侯王位由其嫡长子继承这一制度。在嫡长子的继承制之下,诸侯一代一代地发展,最后形成脱缰的野马。
找到问题的根源之后就好办了。
主父偃认为,偌大的诸侯国仅仅让嫡长子一人继承,其余子弟都只能干瞪眼,连一尺封地都分不到,这不公平,这有悖于仁孝之道。
主父偃建议朝廷命令诸侯王把朝廷给诸侯的恩惠推广到其他子弟的身上,用本封国的土地封他们的子弟为侯。那些原本只能干瞪眼看着大哥继承王位的子弟们,现在因朝廷之令而享有封地,必然感恩朝廷,感恩皇帝。而朝廷此举,实则是分割了诸侯的封国领地,诸侯势必逐渐衰弱。
刘彻拍手叫好,立即采纳了主父偃的建议。
元朔二年(前127年)正月,武帝下诏:“诸侯王应推广朝廷的恩惠,分封领地给子弟们,命令各自据实奏报朝廷,朕将亲自给他们确定封邑的名号。”
从此之后,诸侯王国开始被无限分割,而诸侯王的子弟们都成了侯。
我们不得不佩服主父偃的政治智慧,“推恩令”简直就是历史政治上的一场微积分实操,用无限分割+累积效应的组合,一举将诸侯们摁在了地板上。其本质是把“削弱诸侯势力”这个“宏观目标”,拆解成“逐代分割封地”的“微观操作”,再通过持续迭代实现“朝廷集权的积分累积”。
推恩令的高明之处,与微积分的数学之智相通:不直接对抗“整体(诸侯势力)”,而是通过“温和分割(微分)”降低阻力,再通过“持续累积(积分)”实现目标——没有流血冲突,却让诸侯势力在“逐代分割”中自然趋近于零,朝廷集权则在“收拢小单元”中自然趋近于最大值,完美实现了“以柔克刚”的政治效果。
“推恩令”堪称是历史上的阳谋典范。
“推恩令”完全遵循“公开规则、利用人性、绑定利益”三大阳谋逻辑——明明是削藩的“杀招”,却以“施恩”的名义推行,诸侯明知是陷阱,却因“不得不从”而束手就擒,全程公开透明,充分利用人多势众的诸侯子弟们的人性(趋利避害)在博弈中取胜。
该阳谋的核心在于,将“朝廷削藩”转化为“诸侯家族的利益共赢”。
诸侯的核心诉求是“保住家族基业”,但人性中“偏爱幼子”“不愿子女失势”的心理,让他们无法拒绝推恩——哪怕知道长远会削弱实力,也会为了眼前的家族和睦妥协;而庶子的“贪婪”“求名求利”,则成为推动政策落地的天然动力,朝廷无需费力,只需坐收“诸侯自削”之效。
如果诸侯公开反对推恩令,等于宣告“不让庶子封侯”,会立刻引发家族内乱(庶子可能倒向朝廷、起兵夺权),同时给朝廷提供“忤逆皇恩”的罪名,朝廷可名正言顺出兵讨伐,比七国之乱时的“削藩”更具合法性。
诸侯如果接受推恩令,诸侯国每一代都会被分割成多个小侯国(如淮南王刘安有12个儿子,推恩后淮南国被拆成12个侯国),封地、人口、兵权被层层稀释,几代之后便“大国不过十余城,小侯不过数十里”,根本无力与朝廷抗衡。
“推恩令“的高明,在于它没有逆“朝廷集权”的历史趋势,也没有逆“庶子阶层崛起”的社会需求,而是将两者结合,以“施恩”的名义实现“削藩”的核心目标。它不依赖暴力、不搞阴谋陷害,而是通过制定“让多数人受益”的规则,让对手在“自愿”中走向衰落——这正是阳谋与阴谋的最大区别:阴谋靠隐瞒和欺骗,阳谋靠公开和共赢(表面上的共赢),一旦规则落地,便形成不可逆转的态势,对手只能被动接受。
简言之,推恩令的阳谋精髓在于“用利益捆绑人性,用规则瓦解实力”,让朝廷在不流血、不引发战乱的情况下,彻底解决了汉初以来的诸侯割据难题,成为后世“以柔克刚”“不战而胜”的政治典范。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主父偃的担忧并非多余的,刘彻仿效祖父赏赐淮南王刘安几案和手杖,刘安从此不必进京朝见天子。这恰恰正合他意,这位觊觎帝位的诸侯王,不经意之间成为“推恩令”下的典型反面教材。
虽然刘安有野心,但也受制于“推恩令”。刘安的庶子们获封侯爵,与中央利益绑定,当刘安后来真打算谋反时,内部早已不是铁板一块。他的孙子刘建甚至主动向朝廷揭发祖父。最终,淮南王一案被轻松解决。这恰恰印证了主父偃的设计:推恩令不仅在物理上分割诸侯,更在人心上瓦解了诸侯。
“推恩令”的历史影响,远不止于汉武帝一朝平定诸侯。它像一套精巧的“程序”,一旦运行,就不可逆地改变了帝国封建王朝时期的“政治操作系统”。
在汉帝国时期,最显着的短期效果便是兵不血刃,实现了“强干弱枝”。
这是最直接的影响。
汉武帝颁发的诏令下达后,诸侯王国内部自动启动“分家”程序。大的诸侯国如淮南国、齐国,被迅速分割成十几个小侯国。每个小侯国地盘、人口、兵力都有限,再也无法形成对抗朝廷的合力。朝廷无需动武、无需背骂名,就完美解决了困扰汉初几十年的心腹大患。汉武帝随后推出的“左官律”(歧视诸侯王国官员)、“附益法”(限制诸侯结交豪强),都是在“推恩令”拆解其物理力量后,进一步剪除其政治能量的组合拳。
“推恩令”在历史上的中期影响在于,重塑社会结构,给予了“士人阶层”一片净土。
诸侯子弟都成了有爵位、有食邑的“侯”,但他们只有经济权,没有行政权(侯国行政由朝廷派相国干预)。这些数量庞大的贵族子弟,无法在封地掌权,又要维持体面生活,出路在哪里?——读书入仕,进入朝廷官僚系统。
“推恩令”客观上制造了一个庞大的、依附于朝廷的“官僚后备军”。他们与察举制相结合,为汉武帝及其后世君主提供了源源不绝的人才,巩固了朝廷集权,也促进了汉代儒学的繁荣。贵族,被一步步改变为官僚生力军。
总的来讲,“推恩令”不仅是一道成功的削藩令,更是一次高维度的封建王朝制度变革。悄无声息地将血腥的政治斗争,转化为温和的制度演进;把朝廷与地方的对抗,转化为家族内部的利益调整。其影响跨越时空,是帝国历史上一颗璀璨的“治世夜明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