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光五年(前130年)7月,帝国京师长安一阵飓风刮过,将长安城中的大树吹倒,残枝断叶在空中乱舞……长安城一片狼藉,天昏地暗,让人不分昼夜。
飓风过后,人们忙着收拾残局,重整家园之际,一声惊雷炸响——汉帝国的陈阿娇皇后出事了……
5年之前的公元前135年窦太后驾崩之后,陈阿娇就陷入惶恐不安的状态。陈阿娇知道自己的靠山已倒,自己的皇后之位极有可能不保。
别说为武帝孕育龙子,现在的陈皇后见一面武帝都困难。
陈阿娇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卫子夫日益受宠,风头盖过自己,俨然一副准皇后的姿态。
已经到手的东西,谁也不愿意失去,陈皇后更是如此。
在此背景之下,陈阿娇悄悄拜师学艺。她所拜的这位老师名叫楚服,职业是巫师。
对!
陈阿娇抓住最后的那一根救命稻草,想要用巫术除掉卫子夫。
也许刘彻和卫子夫等候这一天已经很久很久了,只要抓住把柄就可以将陈阿娇废了,就可以将卫子夫立为皇后。
陈阿娇受保护时间太长,她的政治智慧与情商约等于零。
早在汉景帝时期,陈阿娇借力于母亲刘嫖,是窦太后和景帝跟前的大红人,要天得天,要地得地。
嫁给太子刘彻之后,其傲娇与任性更上一层楼。
景帝崩,刘彻即位后,陈阿娇自然升级为皇后,继续背靠窦太后和窦太主大山,染指朝政。
也就是说,从陈阿娇出生开始,截至窦太后驾崩为止,陈阿娇从来都是说一不二,从来不需要看任何人的脸色。都说环境造就人,逆境成就人,陈阿娇的履历造就了她政治智慧与情商约等于零的现状。
陈阿娇的巫术还没学会,诅咒尚未生效,御史张汤(酷吏)出现了。刘彻责成张汤调查处理此事,一查到底,绝不姑息,绝不手软。
在整个西汉帝国历史上,论办案能力,如果说张汤排第二,那么第一将会空缺。《史记》记载,儿时的张汤在家逮住了一窝老鼠,他花了一天的时间对这一窝老鼠予以审判定罪,并最终将其满门抄斩。
张汤敏感地意识到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立功表现的机会,深挖关联人,一口气处死300多人。陈皇后的老师楚服不仅被斩,而且其头颅还被挂出来示众。
前130年7月,被飓风横扫过后的长安城尚未恢复生机,肃杀的背景使得楚服的头颅无限孤单……
这三百多条人命不是重点,仅仅只是铺垫,他们都服务于一件事:废了陈皇后。
公元前130年7月14日,武帝赐给陈阿娇一份废黜其皇后之位的册书,收了皇后印玺,废其尊号,贬入长门宫。
陈皇后的母亲窦太主自知大势已去,惶恐不安地向武帝叩头请罪。这份惶恐压在她心头整整5年了,今天突然消失,让她有一种莫名的轻松之感。
刘彻望住跪在自己脚前的姑妈兼丈母娘,严肃且认真地说:“皇后的行为有背大义,不得不废。你且宽心,不要轻信闲言而心生疑虑和恐惧。皇后虽然被废,但是依然还会被厚待,居于长门宫与上宫并没有区别。”
说完这一席话之后,刘彻转身离去,跪地的刘嫖边磕头谢恩,边泪流不止。
当胜利降临之际,刘彻既没有乘胜追击,更没有洋洋得意,而是恰如其分地选择了安抚。这就是政治的力量,这就是政治家的表现和操作。
刘彻看似安抚,实为挥刀斩断一段长达20多年的恩怨(前150年,刘彻在刘嫖的助力下上太子位)。
刘彻看似安慰刘嫖,实则是宣判她和女儿陈阿娇一起被打入冷宫,从此以后远离未央宫。
刘彻看似解释与关怀,实则是最后警告与通牒,一切都结束了,别再轻信“闲言碎语”,别再惹是生非,夹着尾巴安安稳稳度过余生。
刘彻并没有立即就将卫子夫拉至皇后之位。现在做这件事不合适,不适宜,让皇后之位空缺一段时间,让自己、让卫子夫、让宗室和外戚、让群臣都冷静一下,适应一下。
卫子夫是于两年之后(前128年)被立为皇后的。
刘彻离开后,独自回忆了好多往事。
那时候窦太后还健在,那时候母后叮嘱自己要修复与窦太后、窦太主、陈皇后的关系。那时候,母后告诫自己,女人都是情绪中人,需要迁就,需要等候,要有耐心,时间站位于自己这一侧。
那时候窦太主真过分,真奢华……
武帝某次去窦太主刘嫖家里参加一场宴席,刘嫖给刘彻介绍了一位很另类的客人——珠宝商人董偃。这人是窦太主的情人,那时候刘嫖的丈夫堂邑侯陈午尚还健在(最终病逝于前128年,卫子夫被封皇后的那一年),由此可见,刘嫖的地位多高!
当时的窦太主影响力巨大,她所引荐的男宠自然也获得了武帝刘彻的尊重。
刘彻长袖善舞的本领绝不亚于其父祖。他不仅赏赐给董偃衣服和冠帽,甚至都不称他的名字而称他为“主人翁”,而且还让董偃陪侍喝酒。
武帝刘彻将该给了,不该给了,一股脑都给了董偃,其实也是给了窦太主。
董偃立即就成了长安城中的大红人,不但迅速走红,而且出现在武帝刘彻的一切娱乐活动中。诸如,斗鸡、踢球、赛狗、赛马等等,都有董偃的身影,看上去武帝对其甚是喜欢。
但是,后来武帝刘彻在宫中举办酒宴,并邀请刘嫖和董偃参加,然后发生了插曲,事情从此出现了转机。
董偃抵达宫门之际,汉武帝派谒者引导董偃入内,这明显就是越界礼仪。
中郎东方朔看不下去了,原本持戟立在殿中的他放下戟,走近武帝说:“董偃犯有三项死罪,怎能让他进来呢!”
武帝面无表情地看了东方朔一眼,既没有动怒,更没有责备之意。眼神中似乎还含着一丝鼓励:继续说下去。
董偃面色铁青地看看刘嫖,然后又转过头望着刘彻,他在等着刘嫖或刘彻站出来教训一下这个无名小卒。
但是,这一次他失望了。
大殿静得可怕,没人敢说话,都把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东方朔呢。
东方朔侃侃而谈:“董偃以臣子的身份私通公主,这是他的第一条罪状;败男女之化,而乱婚姻之礼,这是第二条;陛下年轻,正在努力学习《六经》等儒学典籍,董偃不但不劝勉陛下学习,反而常常带着陛下斗狗赛马,他是帝国的大贼,是皇上的大害,这是他的第三条罪状。”
武帝刘彻故意沉默……好几分钟后,武帝方才缓缓开口:“我今天已经准备好宴席了,以后再自己改正吧。”
武帝不置可否的表态令刘嫖尴尬至极,令董偃汗流浃背……
董偃毕竟是大商人,在那么一瞬间,他似乎明白了一切。他继而不断向刘嫖使眼色,示意她不要吱声,一切听武帝的安排。
东方朔当仁不让,没给武帝台阶,更没给刘嫖和董偃面子。
“这个宫殿原本是先帝处理政务的地方,无关人等不得入内。宫廷不允许男女之乱蔓延,历史告诉我们,男女之乱最终都会演变为篡位的大乱。”
至此,刘嫖彻底死心。原本还计划事后打击一下东方朔的她,此时此刻不再有任何想法,篡位帽子太大,谁也戴不起!
武帝淡淡地回了一句:“你说得好!”紧跟着话锋一转,立即下诏,将酒宴迁往北宫,命人领董偃从东司马门入宫。
事后,武帝刘彻赏赐给东方朔三十斤黄金。
董偃与汉武帝刘彻自此渐行渐远,刘嫖和董偃也从此有所收敛。
重点来了。
司马光在《资治通鉴。卷十八》中记载,此后,公主、贵人不遵礼制现象频发(是后,公主、贵人多逾礼制)。
当然,这是史家大佬另一个维度的历史叙事。
司马光只是用两张历史切片论证了他的核心史观:对细微的“逾礼”行为(男女之乱)的姑息,最终会滋养出动摇国本的“大恶”(巫蛊谋逆)。 陈阿娇的巫术,正是这种道德与礼法环境长期腐蚀下的极端表现。
我们用八个字来总结一下司马光的良苦用心——“洞察因果,防微杜渐”。
这是刘彻很难受的一个阶段,其基本政治策略是积累资本静候时机,而非正面冲突。
于是才有了刘彻称董偃为“主人翁”、邀其游乐、以及一系列超规格的政治待遇。读史至此时,我们很容易陷入感情叙事的旋涡。其实这从头到尾都是政治行为,绝非简单的讨好麻痹,而是在窦太后默许刘嫖私生活的前提下,一种极其必要的政治表态。
其动机在于向祖母和姑母表明自己“顺从现状,接受规则”,避免因“道德洁癖”引发冲突,换取更大的活动空间。
东方朔的突然发难,一定是刘彻意料之外的插曲,但却在不经意之间成为一则经典的危机公关处理历史教程。
刘彻突然陷入了两难境地。
如果支持东方朔给董偃定罪,那么势必得罪窦太主,可能被祖母问责,影响自身安全。
如果批评斥责东方朔,那么必将损害自身帝王形象和人设,有悖礼法尊严,那简直就是向天下示弱,这不符合刘彻的个性。
刘彻对这一突发问题解决方案极其高明。
刘彻没有立即表态,而仅仅只是在口头层面给予了东方朔支持,留给他说话的机会,让他把瞄准董偃的子弹全数打出去。继而下诏“改宴北宫”,这绝非妥协,而是一石三鸟的妙招。
对窦太主与董偃而言,宴会照常,保全其面子,但变更地点、改走偏门,是明确的礼仪降格和公开羞辱。
对东方朔及朝臣则以实际行动采纳谏言,扞卫了宫廷礼法的严肃性,树立了自己“纳谏”以及重礼法的帝王形象。
重赏东方朔则是政治表态。东方朔的行为是“忠谏”,自己支持的是“礼法”。这是在向窦太主传递了清晰警告,朕的让步是有限度的,你们的逾矩已引起公愤,小辫子已经被朕拽在手心,请收敛一点。
刘彻的这一套组合拳在窦太后那边也有一份不错的答卷。展现了刘彻处理复杂局面的能力,激化矛盾,维护了皇室的基本体统,让太后无话可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