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138年,闽越王欺负东瓯,汉武帝果断出手,不仅阻止了闽越对东瓯的攻击,而且还引发东欧彻底倒向汉帝国,使东瓯被整体迁移至江淮地区。
三年之后的公元前135年,闽越调转矛头,攻击南越。
此时的南越王是赵佗的孙子:赵胡。
《史记》《资治通鉴》均称其为赵胡,但1983年南越王墓挖掘后,出土了“赵眜”的玉印和“文帝行玺”的金印,经考古学家证实,“赵眜”应为其真名,我们在此尊重史家典籍,继续称其为“赵胡”。
第一代南越王赵佗于两年之前(前137年)病逝。
赵佗真能活,秦始皇时期就从河北正定迁居南越,汉高祖刘邦时代就称王,直到汉武帝时期才病逝,据考证,赵佗活了104岁。
赵胡比较聪明,面对闽越来袭,在被动防御的同时,上书汉武帝,请求支援。
其实,请求支援是假,上书汉帝国告状才是真。
汉帝国你看,是他闽越先动手的,你们要不就救我,否则我大面积发兵灭了他闽越,汉帝国可别来找我麻烦,别指责我不守规矩。
此时此刻,窦太后已经驾崩(关于窦太后驾崩之后的朝局,我们下一篇讲述),武帝刘彻已完全掌握朝政决策权。
刘彻岂能不懂南越王上书意图,他毫不犹豫地决定发兵救援南越,教训闽越。
刘彻命大行王恢率军从豫章郡(江西南昌)出发,命大农令韩安国率军从会稽郡(江苏苏州)出发,合力进攻闽越,救援南越。
介绍一下“大行”和“大农令”这两个职务。
“大行”主要掌管诸侯朝见、边疆各族使节接待,还负责相关礼仪、封赐等外交与礼仪事务。
“大农令”是汉帝国财政经济的高级官吏,位列九卿。从职位来看,韩安国已经晋升,我们在以后的文章中还将频繁提及他。
对于汉武帝刘彻的这一决策,有人表示反对,这人不是别人,是淮南王刘安(刘长的儿子,被文帝刘恒用密封囚车处决的那位淮南王)。
司马光在《资治通鉴卷十七》中花了大量篇幅,几乎是原文照搬的方式引用了刘安的《谏伐闽越书》。
文章太长了,不解析,不引用,我试着提炼一下刘安的核心观点。
刘安认为,越人是蛮夷,自相攻伐是常态。为此,不值得帝国翻山越岭,耗费资源前往干预。
刘安认为,应该充分吸取历史教训,不要走秦的老路。
当年秦始皇南征严重消耗秦帝国的实力,最终诱发天下叛乱。
刘安认为,无需出兵,派重臣施仁德、封立越人王侯,即可招抚越人归顺,实现威德并行,既无需伤亡损耗,又能长治久安。兴师动众会损天子仁德、违背治世根本。
刘安《谏伐闽越书》所讲的都对,且逻辑极其缜密。
但是,这依然掩饰不了他夹带私货的意图。
朝廷并没有征询诸侯的意见,也没有让诸侯出钱、出粮、出兵。刘安如此大费口舌,长篇大论阻谏武帝出兵,其真实动机到底是什么?
淮南王刘安排斥朝廷穷兵黩武。
如果汉武帝穷兵黩武,那岂不是更有利于诸侯悄然发展壮大吗,刘安为什么会排斥呢?
因为历经七国之乱的刘安担心两件事:朝廷会惯于用“刀剑说话”,这将不利于诸侯发展;刘安更担心朝廷为了蛮夷而拖累诸侯,拖累天下。
刘安于《谏伐闽越书》中的“夹带私货”在于,他真正恐惧的是朝廷军事权力的无限扩张和常态化。一旦朝廷习惯了“有事就出兵”,并且能从中巩固权威、锻炼军队,那么这把剑未来会指向谁?七国之乱后,诸侯最怕的就是朝廷找到理由强化军事机器。刘安的反对,是地方割据势力对朝廷集权力量本能的反制。
从刘安所主持编撰的《淮南子》来看,刘安是坚定的“黄老道派”主义者。
刘安虽然说得都对,但是遇上了刘彻这种硬茬,没有一丁点劝谏作用。
汉军尚未越过仙霞岭(福建、浙江、江西三省交界处),前线就传回信息:闽越王的弟弟馀善、国相等人以“反战”的名义结党,直接做掉了闽越王。
馀善“反战”是假,借机窃权才是真。
不久后,闽越使臣提着闽越王人头前来军营,将其交给王恢,并代表闽越致歉,向汉帝国请罪。
大行王恢一看事情竟然就此完美被解决,于是立即知会韩安国,同时命人带着闽越王的头颅迅速入京报告武帝刘彻。
武帝刘彻下诏撤回两位将军统率的军队,下诏给闽越,封闽越王的孙子繇君为闽越王。
尽管汉帝国册封的闽越王是繇王,但是这个繇王还是太嫩,大权迅速旁落到叔父馀善手中。
繇王斗不过叔父,只好再度上书汉武帝刘彻,希望朝廷出手主持公道。
这一次刘彻没与任何人商量,直接否决,越人内部矛盾,你们内部自行消化。
刘彻发兵伐闽越,是为立威于四海,这“威”已经立到位,何苦继续用兵给你们料理“家务”!
馀善“算术”水平简直逆天。
他打着“反战”旗号弑君,是精心设计的一场政治赌博。既消除了坚决对抗汉朝的国王,向汉朝示好;又清除了自己掌权的最大障碍。他将王兄头颅献给汉军,是把汉帝国拉为自身政变合法性的“背书人”。
武帝接下来的一番操作很有意思。
武帝刘彻派庄助出使南越,向南越王说明朝廷出兵用意。
南越王赵胡继承了其祖父赵佗的基因,超级灵活,一边对汉帝国千恩万谢,一边在心中诅咒:该死的闽越为何不继续打,好端端的一场胜利果实被汉帝国摘走……
庄助是汉帝国继陆贾之后,第二位出使南越的使臣。从表面来看,汉帝国此次外事活动取得了成功。
新一任的南越王赵胡不仅对汉帝国千恩万谢,而且还安排太子婴齐入京充当皇帝的警卫。其实就是质子,“给皇帝当警卫”只是一句美丽的说辞罢了。
不仅如此,南越王赵胡还表示自己也要立即前往长安去朝见并面谢天子,然后让庄助先行,自己随后就到。但是,南越王赵胡最终却并未成行。
这一透着诡异的细节再一次证明了一点:南越王当初上书汉武帝,只是一份南越将要动手修理甚至吞并闽越的免责申明。
好在武帝没有受刘安的影响,果断发兵,威慑了闽越和南越双方,杜绝了南越待机坐大。
刘彻交给庄助的第二项任务是返京时路过淮南国,口头传达武帝刘彻的旨意:向淮南王刘安说明讨伐闽越的意图,赞许刘安上书朝廷的好意。
刘安也是欲哭无泪,这哪里是解释说明,哪里是肯定自己的《谏伐闽越书》,这明摆着就是来打脸的!
刘安立即致歉,表示自己目光短浅,看问题不及朝廷有远见。
三年前汉廷处理东瓯事件(内迁)是武帝刘彻的第一次尝试,此次对闽越用兵则是刘彻第二次强力示范。
刘彻向所有藩属国和潜在对手传递了一个清晰信号:在汉帝国周边,长安的天子才是“话事人”,拥有绝对话语权,诸侯和藩属国的任何军事行动,都必须获得长安的批准。
南越王赵胡自作聪明“告状”的小心思,恰好给了刘彻一个介入的完美理由。
刘彻的决策高明之处在于,他敏锐地抓住了闽越内部权力斗争(馀善弑君)的契机。汉军几乎未动刀兵,就以“王师”姿态平定事态,实现了军事威慑、政治介入、道德高地的三重收获。随后他拒绝介入闽越内斗(不帮繇王制衡馀善),更是体现了其作为“仲裁者”而非“管理者”的精明——只确保大局服从朝廷,不陷入地方泥潭。
武帝刘彻于公元前135年的这一场军事兼外事秀中,展现了与其年龄不符的政治成熟与老辣。
非常微妙的事情在于,与刘彻形成鲜明对比的则是淮南王刘安的书生意气形象。
淮南王刘安夹带私货,长篇大论,喋喋不休地谏言对外用兵,最后却被刘彻左右开弓地打了几记耳光。
这也为他年他月刘安的终极悲惨结局悄悄地埋下了伏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