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139年阳春三月,武帝刘彻到霸上(长安东郊要道,近渭水)举行皇家的祓除仪式(迎春祈福的祭祀活动)。
这原本只是一场按照惯例的官方祭祀活动,对此19岁的刘彻早有自己的算盘:祈福是次要的,更为重要的事情是借此机会“顺道”去看看姐姐平阳公主。
刘彻此举的动机在于对外传递朝政信号——皇上与姐姐亲密无间,意在削弱姑姑刘嫖在京师长安的影响力。
平阳公主与刘彻是嫡亲姐弟,平阳公主是王娡与景帝刘启所生育的长女。弟弟看望姐姐,天经地义。
有必要介绍一下平阳公主的夫家,因为在以后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内,我们还将频繁提及平阳公主以及其多次改嫁。
平阳公主初嫁曹参的曾孙曹寿(曹参—曹窋—曹奇—曹寿),曹寿的封侯是平阳侯,所以历史惯于称其为平阳公主。
曹寿这人我们不熟悉,但是其父亲曹奇我们熟悉,景帝时期七国之乱之际,率部参战过。由此可见,功臣集团与宗室之间以联姻的方式相互渗透得多么深。不过到了汉武时期,功臣集团也仅仅只是汉帝国的贵族而已,虽然在京师长安有一定的影响力,但已处于式微状态,逐渐被外戚和新秀所挤出了核心权力圈子。
受母后王娡的遗传与教诲,平阳公主也是人精,政治情商也是一流。平阳公主在府中翻箱倒柜地将方方面面最好的都拿出来招待武帝刘彻,将接待仪式搞得规模宏大,生怕长安城会有不知道武帝前来府邸。
推杯换盏之间,歌舞升平,彼此之间谁也无需多说什么,只需要静静地欣赏歌舞,慢慢品酒即可。
酒过三巡后,浑身上下散发着青春荷尔蒙气息的刘彻眼前一亮,他发现了舞者中有一名舞姿曼妙,神情专注,秀发飘逸,活力四射的少女佳丽……
少女仿佛就是一块磁力巨大的吸铁石,而刘彻的目光被牢牢吸住,始终随着少女的舞步而移动。
敏锐的平阳公主发现了这一幕,伸出纤纤玉手,端着酒盅轻轻靠近刘彻,低声轻语:“皇上,那是府上的歌女,名叫卫子夫,是府中家奴卫媪的女儿,是在府中长大的,绝对可靠,晚点我给您送进宫中!”
刘彻端起酒盅,微微笑地望着姐姐,轻轻点头致意……
卫子夫毫无悬念地进宫,这对于卫媪和卫子夫而言,简直就是喜从天降;对于平阳公主而言,这也绝对是喜事,是大事,这意味着自己与皇上更近一步。
清纯的卫子夫在后宫中日益受宠。
青春、荷尔蒙、蜜月……这些因素叠加在一起,让卫子夫这一生都将这一段甜如蜜的日子永久地刻入骨髓,植入神经系统。即便他不是皇上,不是贵族,她也甘心情愿陪他到天荒、到地老,更何况他是当今皇上,是帝国的掌门人。卫子夫觉得满世界都是自己的,包括天上的太阳、月亮和星星,幸福有时候总会来得如此唐突。
陈皇后的牵制、刘嫖的插手、窦太后的制约,这些原本就让少年天子刘彻苦闷不堪,甚至让他觉得深宫之中,除了高墙就剩下冷风。但是,当卫子夫携曼妙舞姿款步而至后,皇宫的高墙也矮下去了一大截,穿堂而过的春风也变得和煦温暖,空气中也夹杂着浓厚的甜蜜,伸出手捏一把,都能挤出蜜汁来。
当卫子夫和刘彻深陷幸福甜蜜的爱情旋涡之际,有两个人不高兴了。不仅仅是不高兴,甚至差点被直接气死。
陈皇后得知,极为恼怒,好几次目睹了恋爱中的刘彻和卫子夫,那画面让她差点直接背过气而亡。
陈皇后的母亲,刘彻的姑姑刘嫖也将这一切都看在了眼里,她不仅生气,而且还莫名地为此焦虑不安。
平阳公主所玩的这一手,刘嫖太熟悉了。
汉景帝时期,哥哥汉景帝刘启后宫中所有的佳丽,无一例外都是自己安排的,甚至就连皇后王娡也是自己悄无声息塞进去,并将其推上皇后高位的。
现在平阳公主也玩上了那一套把戏,这才是令刘嫖坐立不安的核心所在。一想到自己女儿陈皇后尚未生育出一男半女,刘嫖的焦虑就如漆黑的夜晚一般,烛光根本就无法将其刺穿,而自己却正一步步走向黑夜深处……
必须瞅准时机,给予卫子夫当头一棒,让她知道这是未央宫,这是长乐宫,而不是平阳侯府。让这个贱人醒醒,牢记自己卑贱的出身,别异想天开。
刘嫖终于找到了打击卫子夫的抓手——光明正大地做掉其哥哥卫青。那是一个卑贱的孽种,刘嫖在心中暗自诅咒着卫青。
卫青是卫媪的儿子,是卫子夫的同母异父的哥哥。卫青的父亲叫郑季,本来是平阳县(山西临汾)的县吏, 按照朝廷惯例前往平阳侯府中供职当差,和平阳侯府中的家奴卫媪日久生情,生育了一名儿子,这便是卫青的出身。
卫青长大后,一直都在平阳侯府中当骑奴(专事骑马侍从、护卫,兼做杂役的奴隶)。
大长公主刘嫖派人前往平阳侯府中抓了卫青,计划将其带回斩首,用卫青的血警告卫子夫。
但是,刘嫖在后宫折腾有一套,抓人这件事却没有套路,这事竟然给办砸了,人缘挺好的卫青被好友骑郎公孙敖和一帮兄弟给救下,硬生生地从刘嫖所派之人手上抢夺回来了。
平阳公主则分分钟就把这一重要信息通报给了汉武帝刘彻。
看见刘嫖如此不择手段地狙击卫子夫,刘彻非常生气,立即召见了骑奴卫青,将其安置于自己身边。
任命他为建章宫的宫监,还给他侍中的官衔,几天之内给卫青高达上千金的赏赐。
刘彻这不是赌气,也不是因为卫子夫而保护卫青,而是对外释放信号——刘嫖和陈皇后没有通天的本事,朕所看中的人,朕会保护好,不必担心刘嫖和陈皇后。
刘彻决定强化这一朝政信号,公元前139年3月,刘彻立卫子夫为夫人(后宫地位仅次于皇后,当时的后宫分为五级,分别是:皇后、夫人、美人、良人、少使等),任命卫青为太中大夫。
《资治通鉴卷十七》载,公元前139年,夏,四月,有星如日,夜出(夜间出现了一颗光亮如同太阳的异星)。
司马光的春秋文笔再现!
这是想要借助帝国的天空的那一颗如日般的异星,刺穿帝国的夜空,揭幕了一个新时代吗?
这颗“夜出如日”的异星,恰似卫氏一族——出身卑微却突然照亮宫廷,也隐喻汉武帝时代即将打破旧秩序,开启强势皇权的新篇章。
19岁的刘彻借祈福之名行探亲之实,此举颇具深意,政治智慧不俗的公主则悄无声息地与弟弟结成了政治联盟。
当时太皇太后窦漪房仍握有实权,其女馆陶公主刘嫖在宫中势力庞大。刘彻亲近同母姐平阳公主,是在扶持另一支外戚力量,逐步摆脱姑姑刘嫖的操控。
平阳公主的夫家是曹参之后,属功臣集团。但随着时间推移,这批贵族已远离权力核心。刘彻此举意在重新激活部分贵族势力,作为制衡窦氏的工具。
平阳公主敏锐地捕捉到弟弟的政治需求,她的精心安排体现了公主的政治智慧,这是一笔另辟蹊径的“政治投资”。
当年刘嫖通过向汉景帝进献美人巩固地位,平阳公主如法炮制,这是公主参与政治的重要且唯一的路径。
我们不难想象,卫子夫作为舞者出现,这是平阳公主精心策划的结果,甚至连其伴舞的出场次序、时长、服装、发型、舞姿和站位都是平阳公主所亲自策划的。作为府中家奴,背景简单易于控制,且与平阳公主有深厚主仆情谊,是平阳公主心目中非常理想的代理人选与抓手。
卫子夫的受宠超出寻常后宫晋升背后逻辑一点也不复杂。
少年天子刘彻在窦太后监管、陈皇后跋扈的压抑环境中,卫子夫带给刘彻难得的温情与自由,成为他情感上的“避风港”。
刘彻不顾陈皇后与刘嫖反对,执意宠幸卫子夫,实则是向旧势力宣告皇权独立意志。
卫子夫的出身(奴仆之女)与陈皇后(堂邑侯女,窦太后外孙女)形成鲜明对比,这是刘彻所传递出的朝政信号——朕的江山,朕必须做主,朕势必会打破“非列侯不配夫人”的传统门槛。
不知天高地厚的刘嫖抓捕卫青未遂事件,则直接将暗斗推向明面。
一眨巴眼睛的功夫,卫青从骑奴跃升为太中大夫(掌议论之官,秩比千石),赏赐千金,这是极具震撼性的政治宣示。刘彻以此表明:皇权足以庇护自己选中的人,旧势力请睁大眼睛看清形势,不要依仗着老太太而为所欲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