化神组的首轮对决,在日落时分终于全部结束。
四十七场激战,淘汰四十七人。剩下的四十六位胜者,加上那位幸运轮空的老者,共四十七人,成功晋级下一轮。
有人轻松写意,如林枫、龙千羽、姜家神女、皇朝三太子、金刚寺佛子等种子选手;有人艰难险胜,身负重伤,即便晋级,前景也蒙上阴影;更有人虽胜,却暴露了核心手段或致命弱点,被无数有心人暗暗记下。
龙象台上空的巨大水幕缓缓敛去光影,只留下四十七个明亮的名字悬浮其上,按照晋级顺序排列。林枫的化名“林风”,赫然在列,位置居中偏上。
夜幕降临,但龙象台四周早已亮起无数明珠、符灯,将偌大的广场映照得如同白昼。今日的观战,带给众人的震撼与谈资实在太多,即便是那些被淘汰的选手及其宗门,也大多留在原地,或复盘战斗,或交际攀谈,或默默观察潜在的对手。
空气中弥漫着兴奋、失落、算计与期待交织的复杂气息。
而在龙象台西侧,那片最为恢弘、守卫也最为森严的观礼台上,气氛却与外界的喧嚣截然不同。这里属于中州真正的统治者之一,御龙宗。
观礼台被布置成半封闭的殿宇式样,以名贵的“隔神木”构建,不仅隔绝声音,更能屏蔽神识探查。内部空间宽敞,铺设着柔软的妖兽皮毛地毯,四壁镶嵌着能自发柔光的月白石。正中央是一张巨大的寒玉长案,案上摆放着灵果仙酿,但几乎无人动过。
十几位气息深沉、最低也有灵锁境七重以上的御龙宗长老分坐两侧,主位之上,赫然是那位圣子龙千羽。他依旧慵懒地靠在铺着雪蛟皮的宽大座椅中,一只手撑着下颌,金色的竖瞳半开半阖,似在养神,又似在思索。
长案前方,悬浮着一面约丈许见方的水镜。镜中画面并非实时投射,而是反复回放着今日化神组几场重点对决的片段。其中,林枫与韩冥那一战的过程,被慢速、多角度地重复播放着,尤其是林枫那轻描淡写的一踏、一指,更是被重点解析。
水镜旁,一位身穿深紫色法袍、面容枯槁、眼神却锐利如鹰隼的老者,正伸出干瘦的手指,隔空点向镜面。随着他的指点,画面中林枫身周那些细微的灵力流动、空间涟漪、甚至韩冥玄冥寒气被“消融”时的能量逸散轨迹,都被清晰地标注、放大、分析。
这位老者,乃是御龙宗“天察殿”副殿主,道号“玄瞳真人”,专司情报分析、功法破解、潜力评估,眼力之毒辣,在整个御龙宗都能排进前三。
“……综上所述,”玄瞳真人的声音干涩沙哑,如同砂纸摩擦,“此子‘林风’,绝非寻常隐世宗门弟子。其根基之浑厚,灵力之精纯,对战局把控之精准,尤其是最后那一指中蕴含的奇异道韵,皆非百年内任何已知宗门所能培养。”
他顿了顿,枯瘦的手指在水镜上林枫的面部轮廓处虚划一圈:“更可疑者,是其功法路数。看似水系变种,蕴含极寒之意,但细究其灵力本质,与当今流传的所有顶尖冰系功法皆有差异。其中那一缕‘静寂归真’之意,老夫遍览宗门典籍,也只在几处记载上古‘北冥寒宫’残篇的孤本中,窥得一丝相似气息。然北冥寒宫早已湮灭数万载,传承断绝。”
一位面色红润、身材魁梧的长老瓮声瓮气地开口,他是主管战事征伐的“刑战长老”:“管他什么北冥南冥!此子首轮表现虽有些门道,但韩冥那小子不过是寒冰谷出身,功法被克制也不稀奇。依我看,不必过于在意,若后续碰上,让圣子以雷霆手段碾压便是!何必在此浪费时辰?”他性情火爆,最不耐烦这些弯弯绕绕的分析。
“刑战师兄此言差矣。”另一位面容清癯、气质阴柔的“百机长老”缓缓摇头,他负责外务与情报网络,“此子出现的时机太过巧合。归元宗?哼,查遍近三百年所有备案宗门、隐世世家,乃至那些藏在旮旯里的破落传承,都无此名号。要么是杜撰,要么……便是近几十年才暗中崛起的势力。而近几十年,正是各地反抗暗流最为活跃之时。”
“百机师弟是怀疑,此子与那些反抗余孽有关?”一位鹤发童颜、但眼神冷厉的老妪开口,她是“执法殿”的严苛人物,人称“铁面姥姥”。
“不是怀疑,是不得不防。”百机长老手指轻敲桌面,“圣子此前已注意到,此子在问心碑前显露的灵锁六重修为,根基是罕见的‘混沌星云’状。此等异象根基,记载中多出现在上古某些……试图打破常规、窃取天地本源的禁忌功法之中。再联系其功法路数古怪,来历成谜……不可不察。”
“反抗军?”刑战长老嗤笑一声,“那些泥腿子东躲西藏,能有资源培养出这等人物?就算有,藏起来当宝贝还来不及,怎会送到这天元盛会来招摇?嫌死得不够快?”
“若是故意反其道而行之呢?”百机长老目光幽幽,“最危险的地方,往往最安全。借此盛会扬名,若能打入某些势力内部,或接触到‘万法天阁’中的某些秘密……”
此言一出,殿内几位长老神色都凝重了几分。万法天阁事关重大,不容有失。
“够了。”主位上,龙千羽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所有议论戛然而止。他依旧保持着慵懒的姿态,只是那双半阖的金色竖瞳,已经完全睁开,冰冷的眸光扫过下方众人。
“玄瞳师叔的分析,本圣子认可一半。”龙千羽的声音带着一种金属摩擦般的质感,“此子确有古怪,绝非普通天才。但,是否与反抗军有关,尚需实证。”
他微微直起身,目光落在水镜中定格的林枫影像上:“他的功法,尤其是那‘静寂归真’的意境,让我想起了一些……不太愉快的回忆。”
殿内气氛陡然一凝。几位资格最老的长老似乎想到了什么,脸色微变。
“圣子是指……北境那帮‘守墓人’?”铁面姥姥沉声道。
“不止。”龙千羽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北境‘镜湖城’的‘水月镜花’,西域‘荒石堡’的‘心镜窟’,东海某些地方对‘潮汐’的异常掌控,南山脉那些木头疙瘩对‘生死’的诡异理解……你们不觉得,此子身上的味道,杂得很吗?”
众长老闻言,皆是心头一震。圣子所言这些地方,或多或少都与上古某些隐秘传承或禁忌传说有关,也是御龙宗监控的重点区域。若此子真的与这些地方都有牵连……
“他游历过这些地方?还是获得了某些破碎传承?”玄瞳真人眼中精光爆射,“若真如此,其价值……或许比我们想象的更大!”
“所以,”龙千羽嘴角勾起一抹残忍而玩味的弧度,“不必急着下结论,更不必打草惊蛇。让他继续往前走,走得越远,暴露得就越多。本圣子倒要看看,这条小泥鳅,到底藏着多少秘密,又能在这潭深水里,掀起多大的浪。”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百机长老:“百机师叔,动用我们在中州所有暗线,彻查‘归元宗’一切蛛丝马迹,包括近五十年所有异常人员流动、资源去向。另外,给北境、西域、东海、南山脉的驻守殿主传讯,让他们详查近年是否有陌生天才出现,尤其是……与反抗军有接触者。”
“是!”百机长老躬身领命。
“玄瞳师叔,继续盯着他,记录他每一场战斗的每一个细节。我要知道他力量的所有特性、弱点、习惯。”龙千羽继续吩咐。
“遵命。”玄瞳真人点头。
“至于其他人……”龙千羽的目光扫过刑战长老、铁面姥姥等人,“该做什么做什么,不必刻意关注,但若他真能走到本圣子面前……”
他舔了舔嘴唇,金色的竖瞳中闪过一丝兴奋与嗜血:“我会亲自,把他的秘密,一层一层,剥开来看看。”
众长老齐声称是。他们知道,圣子对这场盛会原本只是抱着游戏的心态,如今,却因为这个突然冒出来的“林风”,真正提起了兴趣。这对于那个小子来说,恐怕绝非幸事。
“对了,”龙千羽似乎想起什么,补充道,“那个叫‘石猛’的体修,还有那个叫‘苏月如’的女阵法师,是他同伴吧?也一并纳入监控范围。尤其是那个女阵法师……今日她在元婴组的战斗,有点意思。”
水镜画面切换,显示出苏月如在另一处空间战斗的场景。她并未使用任何惊天动地的阵法,只是凭借几面小巧的阵旗和精准的灵力操控,便构建出一个不断变幻的小型迷阵,将一位擅长强攻的对手耍得团团转,最终灵力耗尽落败。整个过程举重若轻,展现出极高的阵法造诣和战斗智慧。
“是,圣子。”百机长老记下。
会议至此,暂告一段落。众长老陆续退出,只留下龙千羽和玄瞳真人。
“师叔,”龙千羽忽然开口,声音低了几分,“你观他那一指,除了‘静寂归真’,可还感觉到别的?”
玄瞳真人沉吟片刻,枯瘦的脸上露出一丝罕见的犹疑:“圣子明鉴。那一指意境高远,确以‘静寂’为主。但老朽反复观之,总觉得在那极致的‘静’中,似乎还隐藏着一丝极淡、却本质极高的……‘真实’之意。仿佛能勘破虚妄,直指本源。这种感觉……很模糊,但老朽的‘洞玄灵眼’不会看错。”
“真实之意?”龙千羽的手指敲击扶手的节奏微微一顿,“北境……镜湖城那群装神弄鬼的家伙,最擅长的就是玩弄虚实。难道他真的得到了‘水月镜花’的真传?还是说……”
他没有说下去,但眼中闪过一丝更加深沉的光芒。他想起了宗门最核心的秘典中,关于上古那场大战的零星记载,关于某些被刻意抹去的力量的只言片语。
“继续观察。”龙千羽最后只说了这四个字,便重新阖上双目,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玄瞳真人躬身退下,殿内恢复了寂静。
龙千羽独自坐在空旷的大殿中,指尖不知何时凝聚出一缕淡金色的龙气,细如发丝,却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威压。他凝视着这缕龙气,喃喃自语:
“混沌星云根基……四域皆有的痕迹……静寂归真……勘破虚妄……林风,你到底是谁?你身上,是否真的有……‘钥匙’的气息?”
他的声音很低,消散在殿内昏黄的光线中,无人听闻。
与此同时,林枫并不知道自己已经引起了御龙宗最高层面的关注和讨论。即使知道,他此刻也无暇他顾。
他与石猛、苏月如、荆三人,并未住在天机阁安排的统一客舍,而是通过沐清音的关系,暂住在东海势力包下的一处清静院落。
院中,石猛正龇牙咧嘴地让荆帮他处理手臂上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他在元婴组的对手也不弱,虽最终取胜,但也付出了些代价。
“嘶——轻点轻点!老荆你这手比那家伙的刀还重!”石猛倒吸凉气。
荆面无表情,手上动作却精准而稳定,涂抹着秘制的伤药:“猛爷,下次别用胳膊硬接‘裂山斧’的斧刃。你的‘罡岩体’还没练到那地步。”
“我那不是想试试那斧头有多硬嘛!”石猛嘟囔。
苏月如则坐在石桌前,面前摊开一张中州城的详细地图,以及今日她观察记录下的各组合战情报。她秀眉微蹙,指尖在地图上几个位置点了点:“今日一战,我们四人都已引起不小关注。林枫你自不必说,石猛的刚猛体修路数辨识度太高,荆的刺杀术也过于独特,我的阵法虽然刻意变化,但有心人若将我们四人联系起来……”
她抬起头,看向刚刚调息完毕的林枫:“御龙宗那边,恐怕已经注意到我们了。今日他们观战席上的几位长老,目光在我们这个方向停留的时间明显过长。”
林枫缓缓睁开眼,眸中一缕冰蓝与温润交织的异色一闪而逝,那是他初步融合“冰封之忆”与“潮汐石”力量的外在表现。
“注意到是必然的。”林枫声音平静,“从我们在问心碑前显露修为开始,就注定无法完全隐藏。只是没想到,他们会如此快、如此重视。”
“那怎么办?”石猛包扎好手臂,凑了过来,“要不,俺后面几场故意输得难看点?或者不用那些招牌招式?”
“欲盖弥彰。”苏月如摇头,“反而更惹人怀疑。如今之计,唯有以不变应万变。我们既以归元宗弟子身份参赛,便要将这个身份演到底。该用的手段就用,只要不暴露与‘破晓’直接相关的核心功法与联系即可。”
林枫点头:“月如说得对。我们参加天元盛会,本就有扬名、获取资源、接触万法天阁多重目的。若因惧怕关注而畏首畏尾,反倒不美。御龙宗纵然怀疑,没有确凿证据,在这天机阁的地盘上,他们也不敢公然如何。我们要利用的,正是这份‘不敢公然’。”
他目光扫过三位同伴:“接下来,战斗会越来越激烈。各自小心,莫要逞强。我们的目标,是进入前十,获取进入万法天阁的资格。在此前提下,尽量隐藏底牌,但若事不可为,保命为先。”
石猛拍拍胸脯:“头儿放心,俺晓得轻重!”
荆默默点头。
苏月如则补充道:“我已通过东海商行的渠道,侧面了解了一下。御龙宗此次除了明面上的圣子龙千羽和几位长老,暗地里还调遣了不少好手潜入中州城。其中可能包括‘影龙卫’。”
“影龙卫?”林枫眼神一凝。这是御龙宗最神秘、最精锐的暗杀与情报力量,据说其中成员皆是百战精锐,精通隐匿、刺杀、刑讯,且对龙族绝对忠诚,是御龙宗清扫反抗势力的最锋利屠刀。
“嗯。”苏月如神色凝重,“虽然只是传闻,但不得不防。接下来的日子,我们四人尽量同进同出,不要落单。住处周围,我已布下了三层预警阵法。”
林枫沉吟片刻:“有劳了。另外,告诉沐姑娘,她的好意我们心领,但近期尽量减少公开接触,以免将东海势力也卷入漩涡。”
“明白。”
夜色渐深,中州城却依旧灯火通明,喧嚣未减。天元盛会首日的激战与各种话题,在酒楼茶馆、街头巷尾发酵、传播。林枫“林风”这个名字,连同他那神秘诡异的“静寂冰意”,开始真正进入各大势力的视野。
而在那重重帘幕之后,无数双眼睛,或好奇,或警惕,或贪婪,或杀意凛然,已经悄然聚焦。
对于林枫而言,真正的考验,或许从现在,才刚刚开始。他就像一枚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激起的涟漪,正在悄然扩散,终将搅动整个湖底的暗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