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过头，深褐色的狼眼直视着老术士浑浊的眸子，那里面的疲惫被一种更深沉的焦虑取代。
“损失越来越大了。咱们族里能扛得起矿镐、经得起沙海的崽子，就那么多。出生、长成的速度，根本跟不上这么丢命的速度。”
碎腭的声音很平静，“等现在这批还能跑的、还能打的成年族人……死光了，或者跑不动了，到时候，拿什么再去矿坑？蓝龙要的东西，谁去挖？谁去运？”
狼人术士枯牙接回水囊，没有喝，只是用枯瘦的手指慢慢摩挲着冰凉的皮囊表面。他听着碎腭的话，凹陷的眼窝对着绿洲外那无边无际的金黄沙海。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
但最终，他什么也没说出来。
所有的话语，在赤裸而残酷的现实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族群的萎缩，年轻血液的补充不上，沙海和矿洞的双重吞噬……这些都是摆在他们面前，日益狰狞的巨口，比沙虫的环状利齿更让人窒息。
两人再次陷入了沉默。
在沉默又蔓延了一阵之后，术士枯牙终于再次开口。
“你说的没错，碎腭。”他的声音比刚才更沙哑，却带着一种下定决心的沉凝，“再这么下去，肯定不行。沙虫、矿坑里的意外……族人，填不满这些窟窿。”
他顿了顿，浑浊的眼睛望向绿洲深处，又仿佛穿透了那些葱茏的树木，看向了更危险的方向。
“我……去找真龙商议一下。”
坐在树下的碎腭听到这句话，猛地抬起头，眼中的疲惫瞬间被惊愕和强烈的反对取代。“不行！”
“枯牙，你疯了？！去找那条蓝龙？那太危险了！他很可能……” 话到嘴边，却象被什么堵住了，那个最坏的结局他说不出口。
“很可能……死在那里，是吧？” 枯牙替他把话接了下去，语气平静，甚至扯动了一下干瘪的嘴角，他缓缓转过佝偻的身子，正对着碎腭，那双浑浊眼睛里，此刻只有一种清醒。
“但，碎腭啊，” 他慢慢地说，“这总比……看着整个族群的崽子们，一个接一个，死在沙子里、死在矿坑下，要好得多吧？”
他拄着木杖，向前挪了一小步，声音压得更低，却象锤子一样砸在碎腭心上：
“我老了。我闻到自己身上腐烂的味道，活不了多久了。” 他用枯瘦的手指点了点自己干瘪的胸膛，“用我这老命，去试试……哪怕只能给族里减少一点点损失，换回一点点喘息的机会……那也是好的。”
他不再看碎腭的表情。
“行了。” 枯牙最后说道，声音恢复了平淡，转过了身。
以他一贯的步伐，一步一步，向着绿洲深处独自走了过去。
碎腭伸出的手僵在半空，最终无力地垂下。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眼睁睁看着老术士的身影被林木吞噬。
直到枯牙那佝偻的背影完全被葱茏的林木吞没，碎腭重重的叹了口气。
而一旁的年轻狼人尤豫了许久，才敢小心翼翼地挪到依旧靠树而坐的碎腭身旁。
“头儿，”哈尔的声音很轻，带着不确定的试探，“交接……清点完了。”
碎腭的目光从虚无的树影深处缓缓转了回来，落在年轻狼人同样写满疲惫和忧虑的脸上。
他点了点头，喉咙里发出一个几乎听不见的“恩”声。
他撑着树干站了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沙土，他看也没看那些堆放的货物，只是转身，向着绿洲内族群营地的方向迈开步子。
“走吧，”他说道，声音干涩沙哑，“先回去。”
哈尔连忙跟在他身后，保持着半步的距离。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走在林间小径上。
走了好一段路，穿过几丛茂密的灌木，营地的简陋棚屋轮廓已经在望时，哈尔终于忍不住，又尤豫着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头儿……枯牙长老他……他真的去找……” 后面的话他不敢说完，但那意思再明显不过。
“闭嘴！”
碎腭停下脚步，没有回头，但打断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严厉和一丝压抑不住的烦躁。
哈尔吓得猛地缩了缩脖子，尾巴都僵直了一瞬，再不敢多说半个字，只是把头埋得更低，紧紧跟随着首领重新迈开的步伐。
……
而在另一边，独自深入森林的枯牙，正蹒跚前行。阳光被茂密的树冠切割成破碎的光斑，洒在铺满腐叶的地面上。
他拄着木杖，每一步都走得缓慢而稳定，那双浑浊的眼睛却机警地扫视着四周。
前进了约莫小半个小时，林间光线变得更加幽暗，空气中开始弥漫起一丝属于爬行动物的腥气。枯牙的耳朵微微一动，停住了脚步。
前方不远处的灌木丛后，传来了窸窸窣窣的枯叶声。两个身影从树影中滑行而出，那是两名蛇人巡逻兵。
黄色的竖瞳冷漠地扫视着林间，分叉的黑色信子不时从口中迅速探出，捕捉着空气中的气味分子。
枯牙立刻停下，身体贴在一棵巨大的古树后面，同时或者木杖的手轻轻一动，一层黯淡的灰绿色光晕笼罩了他佝偻的身形。
这是一个低级的隐秘法术，无法完全消除存在，但能最大程度地混肴视觉和弱化气息。
两名蛇人巡逻兵沿着既定的路线滑行，在距离枯牙藏身的大树不远处，几乎同时停了下来。其中一个鳞片颜色较深的蛇人抬起头，信子快速吞吐了几次，发出轻微的“嘶嘶”声。
“有味道……” 他嘶哑地开口，声音带着蛇类特有的气音，“狼人的臭味。很淡。”
另一个蛇人同样警剔地四下张望，竖瞳扫过灌木、树干和地面，信子也在空气中探索。“确实有残留，”他附和道，尾尖不耐烦地拍打了一下地面。
两个蛇人仔细搜索了周围片刻，甚至用尾巴扫开了一些较厚的落叶堆，但枯牙的法术和古树的遮掩发挥了作用。他们最终没有发现近在咫尺的目标。
停顿了约有十几个呼吸的时间，那个鳞片较深的蛇人似乎失去了耐心。
“可能又是哪个不安分的狼崽子，偷跑出来找食。” 他最终判断道，语气里带着一丝轻视，“上次不也有过？吓得屁滚尿流跑回去了。”
另一个蛇人想了想，似乎觉得这个解释很合理。他们巡逻的局域经常与狼人活动的边缘地带接壤，偶尔有年轻的狼人误入并不稀奇。
“走吧，” 第二个蛇人摆动着尾巴，转身准备继续巡逻路线，“别眈误时间。只要没深入，随那些蠢货自己折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