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风雪夜谋(1 / 1)

粮仓烧毁后的第三天,雪停了,天却冷得邪乎,呵口气都能冻成冰碴子。

乔正君站在自家院门口,肩上的猎枪带子勒得有些紧。

东院仓库的钥匙交回去了,捕鱼队长的名头摘了,连这杆枪,刘栋都派人来“提醒”过要注意保管规定。

虽然没明着收走,但敲打的意味像冻硬的土坷垃,硌得人心里发沉。

林雪卿从屋里追出来,往他怀里塞了个灌满热水的玻璃瓶子:“这么冷的天,非得这会儿出去?”

“心里憋得慌,走走。”乔正君把枪从肩上卸下,靠在门框边,“你们睡,门闩插结实。我带了钥匙。”

“正君…”林雪卿拉住他袖子,声音压得很低,被寒风一吹就散,“刘栋他们……会不会还不罢休?”

“会。”乔正君答得没有丝毫尤豫,“所以你和晓玲、小雨都警醒点。这几天不管谁敲门,说什么,都别应,更别开门。尤其是王守财那家子,还有刘慧。”

林雪卿咬着下唇点头,眼框在昏黄的门灯下有些泛红。

乔正君没再多说,拍拍她冰凉的手背,转身没入浓稠的夜色里。

雪地反射着惨淡的月光,四周静得只剩下风刮过光秃树梢的尖啸。

他沿着被踩硬的小路往屯口走,耳朵却在寂静里捕捉着一切异动。

不是风声。

是脚步声。

很轻,但踩在冻硬的雪壳上,还是发出了细微的“嘎吱”声,从屯子外的方向,正快速靠近。

乔正君身形一闪,悄无声息地隐到路旁一棵老榆树粗壮的阴影后。

月光下,一个裹着深色棉大衣、帽子压到眉骨的人影,正深一脚浅一脚地从下沟屯的方向摸过来。

尽管弓着背,但那走路的架势,乔正君一眼就认了出来——

孙德升。

下沟屯的支书,这大半夜的,鬼鬼祟祟跑靠山屯来干什么?

只见孙德升在屯口的老磨盘边停了停,左右张望一番,随即加快脚步,熟门熟路地拐进了通往王守财家那条更窄的巷子。

乔正君心头那根绷了许久的弦,猛地一颤。

他象一头夜行的黑豹,借着房屋和柴垛的阴影,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王守财家东屋的窗户纸透出昏黄摇晃的光,人影幢幢。

孙德升没走院门,直接绕到屋后,在窗棂上不轻不重地叩了三下。

“吱呀——”

窗户开了一条缝,王守财那张瘦削的脸探出来,左右一扫,迅速将孙德升拉了进去,窗缝旋即合拢。

乔正君屏住呼吸,绕到屋后柴垛旁,蹲在背风的阴影里。

屋里说话声压得极低,但在万籁俱寂的雪夜,还是断断续续飘了出来。

“……县里调查组,明天准到。”

是孙德升带着点酒意又刻意压着的声音,“刘副主任那边都打点好了,火灾定性‘重大责任事故’……主要责任人,就是陆青山,没跑。”

王守财嘿嘿的冷笑像夜猫子叫:“这老梆子,早就该挪窝了!这回看他怎么死!”

“光陆青山不够…”

孙德升声音发狠,“乔正君那小子,捕鱼队是他拉起来的,粮仓起火他在现场指挥,这‘监管不力’、‘盲目指挥’的连带责任,怎么也给他扣上!”

“刘副主任说了,最少也得扒他一层皮,让他再嘚瑟!”

屋里还有别人喘粗气的声音。

王德发那公鸭嗓子响起来,满是亢奋:“爹!孙叔!就得这么整他!上回在河边,这王八蛋让咱家丢多大脸!这回非得让他滚出靠山屯!”

“急啥?”王守财的声音老神在在,“他现在队长撸了,仓库收了,就是个臭打鱼的。”

“等陆青山彻底倒台,刘副主任坐稳了位置,收拾他,还不跟捏死个蚂蚱似的?”

孙德升似乎喝了口什么,咂咂嘴,又道:“对了,还有桩事——陈晓玲那丫头手里那笔抚恤金,还没动吧?”

“没呢!四百多块!还有粮票布票,厚厚一沓!”王德发声音里的贪婪几乎要溢出来,“够我风风光光娶个媳妇了!”

“娶你娘个腿!”王守财低骂,“那是死人的钱!晦气!”

“死人钱咋了?”孙德升冷笑,“那丫头现在认了乔正君当哥,就是咱们的对头。对头的钱,不拿白不拿。”

“等乔正君这棵大树倒了,她一个没爹没妈的孤女,还不是咱们砧板上的肉?到时候,钱是咱们的,人……哼哼。”

屋里响起一阵心照不宣的、压低了的嗤笑,混着杯碗轻碰的声音。

乔正君蹲在冰冷的阴影里,指尖掐进掌心,留下深深的月牙印。

怒火像地底的岩浆往上冲,又被冰封的理智死死压住。

现在冲进去,除了打草惊蛇、落下把柄,毫无用处。

就在这时,一个尖细刻薄的女声加了进来,是刘慧:

“要我说,光收拾乔正君还不够解恨!得连他屋里那个一块捎带上!”

王德发立刻附和:“对!林雪卿那娘们,仗着男人在广播站跟我摆谱!还有她那个拖油瓶妹妹,看着就来气!”

孙德升似乎皱了皱眉:“乔正君护他媳妇跟护眼珠子似的,动她,怕是得炸。”

“那就让他炸呗。”

王守财的声音阴恻恻的,像毒蛇吐信,“给他媳妇扣个‘生活作风有问题’的帽子,就说她跟哪个知青不清不楚……这种脏水,泼上去容易,洗下来难。”

“到时候,光是唾沫星子就能淹死她!乔正君还能在屯里抬得起头?咱们再趁机……”

后面的声音压得更低,变成一阵叽叽咕咕的密语,听不真切。

但已经够了。

“生活作风问题”。

1980年东北农村,这五个字就是杀人不见血的刀。

一旦沾上,女人这辈子就算毁了,男人也跟着彻底臭了街。

乔正君缓缓站起身,骨头因为蹲得太久和极致的寒冷而发出细微的咯响。

“嘎吱…”枯枝被乔正君拌断的声音,打断了屋内的谈话。

孙德升脸色一变,猛地站起身,眼睛死死盯住屋内。

“谁…”他声音变得尖锐。

王守财三人也是瞳孔一缩,夹着肉的筷子僵住。

猫叫声,在寂静的雪夜中格外刺耳。

也让屋内的众人松了口气。

“孙支书…你看…是猫…来继续喝酒!”

孙德升皱眉望了一眼,随即摇摇头,拿起酒杯一饮而尽。

屋外,乔正君擦了擦额头的冷汗。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扇透出昏黄灯光和扭曲人影的窗户,眼神冷得象冰河最深处的黑水。

然后,他转身,悄无声息地退入更深的黑暗,沿着来路返回。

屋里推杯换盏的密谋声、压抑的狞笑声,被凛冽的北风彻底撕碎、吹散。

乔正君推开自家院门时,东边天际刚泛出一线惨淡的鱼肚白。

林雪卿竟然还没睡,就着灶膛里一点馀烬的微光,坐在小板凳上纳鞋底。

听见动静,她慌忙起身,手里的针线笸箩差点打翻。

“怎么……怎么去了这么久?”她迎上来,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担忧和疲惫。

“碰见一窝子黄皮子,”乔正君把带着寒气的猎枪靠墙放好,搓了搓冻得发木的脸,“聚在一块儿,商量怎么偷鸡。”

林雪卿没听出他话里的深意,只当是寻常,转身去灶台边给他倒水:“粮都没了,哪还有鸡可偷……”

热水递到手里,乔正君没喝。

煤油灯被他点亮,昏黄的光晕里,林雪卿的脸显得更加苍白憔瘁,眼下的青黑浓得化不开。

这些日子,广播站、家里、还有替他悬着的心,几乎榨干了她的精神。

“雪卿。”他忽然开口,声音有些沉。

“恩?”林雪卿抬头,对上他的目光。

“要是……有人往你身上泼脏水,说你……跟别的男人不清白,你会咋办?”

林雪卿手里的针“啪”地掉在地上。她脸色“唰”地变得惨白,嘴唇哆嗦起来:“谁……谁会这么说?我……”

“我是说如果。”

林雪卿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补丁摞补丁的衣角,声音细得象蚊子:“我……我没做过亏心事,不怕影子斜。别人爱嚼舌头,就让他们嚼去……”

“怕的不是你…”乔正君打断她,声音低而清淅,“是别人信。是吐沫星子汇成河,是走在路上脊梁骨被人戳断。”

屋里死一般寂静,只有灶膛里最后一点炭火崩裂的轻响。

半晌,林雪卿抬起头,眼里蓄满了泪,却倔强地没掉下来,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正君……你跟我说实话,是不是……是不是有人要整咱们?要毁了我?”

“恩。”乔正君没有隐瞒,“王守财,孙德升,刘慧,王德发。他们打算用最脏的法子毁了你,逼我低头,或者……发疯。”

林雪卿身体晃了晃,乔正君一把扶住她,感觉到她单薄的肩膀在剧烈颤斗。

“别怕。”他把她冰凉的手握在掌心,用力焐着,“有我在,他们动不了你一根头发。”

“可是……”林雪卿的眼泪终于滚落,烫得灼人,“那种脏水……我跳进黄河也洗不清啊!以后我还怎么见人?小雨和晓玲还怎么抬头……”

“所以,”乔正君松开她的手,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渐渐被晨曦染亮、却依然冰冷的世界,声音平静得可怕,“我们不能等他们泼脏水。”

林雪卿茫然地看着他挺直如松的背影。

乔正君转过身,昏黄的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深刻的阴影,唯独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像雪夜里的孤狼。

“他们不是想找‘证人’吗?”他嘴角勾起一丝冰冷到极致的弧度。

“那我们就……送他们一个。”

“一个他们做梦也想不到,而且绝对不敢不认的——‘铁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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