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叫声是头一声,紧跟着是风声里裹挟的异响。
不是风声,是“噼啪、噼啪”,干燥、密集,象有谁在远处疯狂地撕扯厚厚的麻布。
乔正君一把推开东院的门,北风卷着雪沫子劈头盖脸砸过来,带着一股子直冲脑门的焦糊味儿。
抬眼往东南方向望。
屯子东南角,离公社大院约莫一里地的坡上,那片黑沉沉的天空被映成了暗红色,滚滚浓烟像条狰狞的黑龙,正顺着北风往天上窜。
“正君!”陆青山趿拉着鞋跑出来,棉袄都没披全,声音抖得不成调,“东南边……是、是粮仓?!”
乔正君没应声,迅速套上狼皮袄,扎紧腰带,转身就往外冲。
经过灶台时,顺手抄起了倚在墙边的扁担。
街上已经乱了。
人影憧憧,脚步声杂乱,骂声、哭喊声、狗吠声和那越来越清淅的火焰爆裂声混成一锅滚开的粥。
人们端着搪瓷盆、提着铁皮桶、甚至拿着葫芦瓢,全都疯了一样往东南坡上跑。
粮仓孤零零立在坡顶,三间土坯房连成一排,墙是厚实的夯土,屋顶压着年年修补、足有半尺厚的茅草。
冬天保暖靠它,现在却成了催命的引信。
北风刮得邪性,火借风势,已经彻底吞没了西头第一间,巨大的火舌舔舐着天空。
茅草烧得“噼里啪啦”炸响,火星子被狂风卷起,象一群赤红的蝗虫,密密麻麻扑向中间和东头那两间。
坡下,赵福海嗓子已经喊劈了:“快!快救火!粮食!粮食全在里头啊!”
他抢过一个后生手里的水桶,跟跄着往上泼,那点水在冲天烈焰前“嗤啦”一声就化成了白汽,连个影儿都没留下。
乔正君冲上坡顶,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烤得脸上发疼。
他眼睛迅速扫过乱成一团的现场。
二十几号人象没头苍蝇,打水的在结冰的井台上滑倒,泼水的找不准方向,几个老娘们儿围着火场拍腿哭嚎,声音尖利刺耳。
“老赵头!”乔正君一把抓住正埋头从井里提水的赵老汉,声音压过嘈杂,“带你那几个人,去东头!上房!把没着的茅草全给我扒下来!一根都别留!”
老赵头被烟火熏得直流泪,闻言一愣:“东头还没着……”
“等火星子飘过去就晚了!”乔正君吼了一声,把他往东推,“保住一间是一间!快!”
老赵头一激灵,吼了一嗓子,带着几个手脚利索的汉子就往东头房顶上爬。
“刘大个!”
乔正君转头又抓住正扛着一捆湿柴想往火上扔的壮汉,“带人清场!粮仓周围五丈内,所有柴垛、草堆、烂木头,全挪走!清出隔离带,火不能再往别处蹿!”
“明白!”刘大个抹了把黑乎乎的脸,扭头就去招呼人。
安排完这两头,乔正君自己冲到井台边。
井台冻了冰,滑得站不住人,几个打水的挤作一团,水桶磕碰叮咣乱响,效率低得可怜。
他推开人群,夺过井绳:“都听我安排!三个人一组!一个负责打水,两个负责传递!从井台到火场,排成两列!乱糟糟的谁都救不了!”
他的声音又冷又硬,像冻透的石头砸进混乱里。
人群愣了一下,竟下意识地照做了。
一条简陋但有效的人链很快拉了起来,一桶桶井水开始朝着火魔最猖獗的方向传递。
可火太大了。
北风象是铁了心要毁掉这一切,卷着火舌疯狂扑向中间那间粮仓。
干燥的茅草见火就着,眨眼间,第二间房顶也“轰”地腾起烈焰,两团巨大的火球在坡顶燃烧,热浪逼得人连连后退,连十米外都站不住脚。
黑烟宛若长龙。
“完了……全完了……”一个老庄稼汉瘫坐在冰冷的雪地上,眼神空洞,“开春的种子粮……全烧了……吃啥啊……往后吃啥啊……”
这声低语像瘟疫一样在人群中扩散。
恐慌,实实在在的、关于饥饿的恐慌,瞬间压倒了救火的急切。
就在这时,刘栋带着几个公社干事,深一脚浅一脚地从坡下赶了上来。
他披着件半新的军大衣,脸色在跳跃的火光下显得异常阴沉。
他扫了一眼彻底失控的火场,又看了看灰头土脸、眼神绝望的人群,最后目光落在了站在最前面、满脸烟灰汗水的陆青山身上。
“陆主任!”刘栋的声音不大,却清淅地穿透了火焰的呼啸和人群的嘈杂,“这是怎么回事?粮仓,全屯的命根子,怎么会起火?!”
陆青山嘴唇哆嗦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却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我在问你话!”刘栋向前一步,声音陡然拔高,“历年攒下的备灾粮,全在这里面!现在一把火烧得精光!陆青山,你这个主任,怎么向全屯父老交代?!”
“我……我……”陆青山胸口剧烈起伏,额头上青筋暴起,“可能是……天干物燥,火星子……”
“粮仓附近严禁明火!”刘栋厉声打断,目光锐利如刀,“而且我听说,起火前,只有捕鱼队的人在这里分拣、晾晒鱼获,还在院子里生了灶火!是不是?!”
这话像颗毒刺,狠狠扎进人群。
所有人的目光,“唰”地一下,投向了刚提着空水桶退下来的乔正君。
乔正君抹了把脸上的黑灰,眉头紧锁:“我们是在院子里处理鱼,灶台离粮仓少说有十丈远。
晚上收工前,灶火彻底熄灭,灰都用水浇透了,有人检查过。”
“你说灭了就灭了?”刘栋身后,王守财不知何时挤了出来,尖着嗓子,眼睛却不敢看乔正君,“有人……有人可跟我说了,看见你们走的时候,灶膛里还红着呢!那北风一刮,火星子飘上去……”
“谁看见的?叫什么名字?让他站出来当面说。”乔正君盯着王守财,声音平静,却让王守财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现在不是追究这些细节的时候!”刘栋一挥手,显得大公无私,却将“捕鱼队”“灶火”这几个词牢牢钉在了众人心里。
他转向面如死灰的陆青山,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陆青山同志,粮仓失火,损失巨大,你作为主要负责人,责无旁贷!经公社紧急会议研究决定,从现在起,你暂停一切职务,接受调查!”
陆青山身体猛地一晃,指着刘栋,手指颤斗得厉害:“你……你这是……落井下石……”
“我是对全屯社员负责!”
刘栋声音洪亮,盖过了火焰的呼啸,也敲打在每个人心上,“粮食没了!今年春荒怎么过?这个责任,你陆青山一个人背得起吗?!”
“哗——”
人群彻底炸了。
粮食,生存,这两个字像魔咒,瞬间点燃了积累的恐慌和无处发泄的怨气。
“对啊!粮没了,吃啥?”
“我们家就指望着这点鱼过冬了……”
“都怪捕鱼!不折腾哪来这么多事!”
“就是!好端端的去凿什么冰!招灾!”
“鱼没吃上两口,粮仓倒先没了!”
矛头在刘栋几句话的引导下,迅速从难以追查的“火灾原因”,转向了看得见摸得着的“捕鱼队”和带头人乔正君。
老赵头、刘大个几人急得面红耳赤,想要争辩,声音却被更大的嘈杂淹没了。
陆青山看着眼前群情激愤的景象,听着那些指向乔正君的指责,胸口一阵翻江倒海的憋闷,猛地张口,“哇”地一声,一股暗红的血喷在雪地上,人直挺挺向后倒去。
“陆主任!”
“快!扶住!”
几个人手忙脚乱地扶住陆青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