伤口的红肿在烧酒的灼烫下好歹是压住了,可乔正君那条腿还是肿得老高,走起路来得拄着柴刀当拐,一瘸一拐的。
林雪卿看不过去,劝了好几回:“去卫生所看看吧,这要是落下病根……”
“山里长大的身子,没那么娇贵。”乔正君总是摆摆手,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其实他心里门儿清。
卫生所那一小盒消炎药,得一块二,还得有赤脚医生的批条。
家里统共就那七块三毛钱,是压在炕席底下的救命钱,得掰成八瓣花。
林雪卿见他态度坚决,也就不再劝了。
只是每天早晚两次,雷打不动地给他换药。
烧酒用光了,她就厚着脸皮去屯东头老中医那儿讨了点土方草药。
赊的,答应开春上山挖了还。
日子像屋檐下的冰溜子,一滴一滴往下淌。
狼肉早就分了个干净,可屯子里偶尔飘起的肉香,还是像根细针,时不时扎乔正君一下。
人情债是还了,可有些帐,还压在心底,没清算。
等到腿伤好利索,能甩开柴刀正常走路,已经过去了整整七天。
这天一大早,天还麻黑着,乔正君就摸黑起来了。
他坐在冰凉的炕沿上,从墙角摸出那段阴干了的黑桦木料。
木色更深了,掂在手里沉甸甸的,透着一股子硬劲儿。
又翻出那卷浸过猪油的麻线,还有几根削尖后烤得梆硬的荆条。
林雪卿端着两碗能照见人影的玉米糊糊进来时,正看见他对着那堆东西出神。
“要做弓?”她轻声问,把碗搁在炕桌上。
“恩。”乔正君头也没抬,手指顺着木料的纹理慢慢摩挲,象是在跟它说话,“这年头,没枪,就得靠这个。”
林雪卿没走,就倚在门框边看他。
晨光从破窗纸的洞里漏进来,刚好打在他侧脸上。
她忽然发现,这个男人干这些活计时,那神情专注得不象个二十啷当岁的小伙子。
那眼神里有种她看不懂的东西,沉甸甸的,象是埋了很久的底气。
“能……教我吗?”话出口,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乔正君这才抬起头,黑沉沉的眼睛看向她:“想学?”
“想。”林雪卿的声音轻,却象钉子扎进木头里,“万一……往后你进山,家里有个动静,我能顶一顶。”
乔正君盯着她看了几秒,往炕里头挪了挪,拍了拍空出来的炕沿:“坐下说。”
林雪卿迟疑了一瞬,还是挨着他坐下了。
两人离得近,她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混合着草药苦味和汗气的男人味儿,脸上不由得有些发热。
“先认料子。”乔正君把那段黑桦木递过来,“做弓背,得挑中间这一段,纹理要直,不能有疤节。你摸摸看。”
林雪卿接过来。
木料表面已经被他摩挲得光滑冰凉,她纤细的手指抚上去,能感觉到底下那股坚韧的力道。
“这儿,摸着没?”乔正君的手忽然覆了上来,带着厚茧的指腹引着她的手,在黑桦木中段轻轻划过,“有一条暗纹,顺着它走,弓才不容易折。”
他的手掌又大又糙,完全包住了她的手。
热烘烘的温度通过来,林雪卿觉得心跳漏了一拍,想抽手,又忍住了,只觉得耳根子烧得厉害。
“记住了?”他问,声音低低的。
“……嗯。”她点头,声音有点飘。
“那成。”乔正君松开手,抄起柴刀。
刀锋贴着木纹,稳而准地削下去,薄薄的木片像花瓣似的剥落。
他干这活儿有种奇特的韵律,不急不躁,弓的雏形就在那一刀一刀里慢慢显出来。
林雪卿看着,忽然轻声问:“你以前……常做这个?”
乔正君手上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恩,跟人学过。”
他没提那辈子的事,但这也不算扯谎。
“跟谁学的?”她又问。
“山里。”乔正君削下一片长而匀称的木屑,“一个老跑山的。”
这倒是真话。
原身的爷爷就是老猎户,虽然去得早,可确实教过原身些皮毛。
只是从前的乔正君没往心里去,如今这身筋骨里装着的本事,是另一个灵魂带来的。
林雪卿不再问了,只静静看着。
光斑在他脸上慢慢移动,勾勒出硬朗的眉骨和挺直的鼻梁。
她的目光从他稳当的手移到沉静的侧脸,最后落在他微微抿着的嘴唇上。
这个男人……跟她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
知青点里那些男青年,要么眼高于顶拿鼻孔看人,要么唯唯诺诺没个主心骨。
乔正君不一样——话不多,可每个字都象是砸进土里的石头,实在;
不显山不露水,可往那儿一站,就让人觉得……踏实。
“发什么愣?”乔正君忽然侧过脸。
林雪卿猛地回神,脸腾地红了,慌忙低下头:“没、没啥……”
乔正君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只是嘴角很轻地弯了一下,又继续手里的活儿。
弓背成形了,该上弦。
乔正君拿出那卷油亮的麻绳,一头在弓背下端的凹槽里系死,下巴朝上边一扬:“扶稳了。”
林雪卿赶紧双手扶住弓背上端。
乔正君开始拉弦。
麻绳一寸寸绷紧,弓背顺从地弯出一道饱满流畅的弧。
这过程里,两人的手背时不时碰在一起。
林雪卿能感觉到他手臂肌肉绷紧时那股蓄势待发的力道,能听见他平缓却深长的呼吸。
她的心跳又乱了,手心冒出一层薄汗。
“稳住。”乔正君声音压得很低,“弦要匀着劲儿上,偏一丝,箭出去就歪十里。”
“恩……”她应着,手指却有些不受控地发颤。
就在弦即将绷到最紧的那一刻,林雪卿扶着的上端突然滑了一下——手心太湿了。
“当心!”
乔正君反应极快,一把攥住了差点弹开的弓背。
这一把,也结结实实握住了林雪卿扶在上面的手。
两人都僵住了。
炕沿上,那束晨光正好落在他们叠着的手上。
乔正君的手又大又糙,骨节分明,把她纤巧的手完全包在里头。
林雪卿能清淅地感觉到他掌心粗砺的厚茧,还有皮肤底下那沉稳有力的脉搏。
空气好象突然凝住了,稠得化不开。
林雪卿的脸红得快要烧起来,她想抽手,可乔正君握得紧。
“别动。”乔正君嗓子有点哑,“松了劲儿,怕伤着你。”
林雪卿不动了,可呼吸却急起来。
他身上的气息混着淡淡的汗味和草木味儿,一股脑地往她鼻子里钻,隔着棉袄都能觉出他身体散出的热。
乔正君看着她。
晨光里,她睫毛颤得厉害,像受惊的蝶。
脸红透了,嘴唇抿得紧紧的。
昨晚给她换药时,他指尖无意碰过,知道那有多软。
鬼使神差地,他低下头,碰了上去。
很轻的一个碰触,蜻蜓点水似的。
林雪卿却象被火炭烫了,猛地往后一缩,手也抽了出来。
弓弦“嗡”地一声清鸣,绷紧了。
弓背在空中颤了几颤,最终稳稳定住,
弦上好了,弓成了。
可两人之间,有什么东西也跟着绷紧了。
林雪卿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
乔正君看着她,心里头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又翻涌上来。
不是冲动,是更深、更沉的东西,象是……心疼?
他忽然想起来,这姑娘嫁给他,不是两情相悦,是走投无路,是被逼到墙角了。
她可能还没准备好,可能……
“对不住。”乔正君声音压得很低。
林雪卿没吭声,只是摇头。
可眼圈分明红了。
乔正君不再说话,拿起成型的弓,食指一拨弦。
“铮——”
一声清越的颤音,韧劲儿十足。
他又抄起荆条,削了几支箭杆,用前些天陷阱里逮的野鸡毛做了箭羽。
毛早就褪下来,阴干得挺括。
整个过程,林雪卿一直垂着头,手指死死绞着打了补丁的衣角。
等弓和箭都齐备了,乔正君才开口:“我跑趟供销社。”
林雪卿猛地抬头:“你的腿……”
“好多了。”
乔正君站起身,试着走了两步,虽然还有点不得劲,但比之前强,“狼皮得拿去换点实在东西,盐快见底了,针线也不够。家里不能断顿。”
他从墙上取下那张公狼皮。
母狼皮他早想好了,留给林雪卿冬天垫炕,这张公的毛色油亮,皮子完整,应该能换点好东西。
林雪卿也跟着站起来:“我跟你一块儿去。”
“不用。”乔正君摇头,“你在家照看小雨,顺便……把那张母狼皮鞣一鞣,开春给你续个厚褥子。”
他顿了顿,又说:“刚才……是我鲁莽了。往后不会了。”
林雪卿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乔正君把狼皮卷紧实,塞进背篓,又把新做的弓和几支箭小心放进去。
临出门前,他回头看了一眼。
林雪卿站在堂屋门口,晨光给她周身镀了层毛茸茸的金边。
脸上的红潮退了,可眼睛还湿漉漉的,像山涧里沾了晨露的叶子。
“早点回。”她说。
“恩。”
乔正君转身,拄着柴刀往屯外走。腿还有点隐隐作痛,可他能忍。
这趟去供销社,不光要换东西,他还得留个心眼,打听打听。
王德发他爹在公社,刘慧在知青点,这些盘根错节的关系,他得慢慢摸清。
还有那张被划破的狐狸皮……兴许,有法子补救?
正寻思着,前面路口忽然晃出两个人影。
正是王德发和孙建军。
俩人瞧见乔正君,明显一愣。
王德发眼神阴得象腊月天的沟渠,孙建军则上上下下把他打量个遍,最后目光钉在他背后的背篓上。
“哟嗬,这不是咱们的打狼英雄嘛?”
王德发开口,那调子象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腿脚利索了?能出来遛弯了?”
乔正君眼皮都没抬,继续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