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桂花那嗓子,像口豁了边的破锣,在清晨的死寂里猛地炸开:
“乔正君!你给我滚出来!”
乔正君刚把柴刀攥进手里,院门就被“哐当”一脚踹开了。
刘桂花裹着那件油光锃亮、硬得能当铠甲的蓝棉袄,一头扎进院里。
吊梢眼骨碌一转,精准地钉在了屋檐下——
那儿挂着两张刚剥下来的狼皮,还滴着血水,在清冷的晨光里泛着瘆人的暗红。
“哎哟我的老天爷!”
刘桂花一拍大腿,嗓门尖得能划破玻璃,“这么大两张皮子!肉呢?狼肉藏哪儿了?!”
林雪卿从灶房里出来,手里还攥着锅铲,眉头蹙了起来:“大伯母,这么早,您这是……”
“事儿大了!”
刘桂花唾沫星子横飞,“我侄儿打了狼,肉呢?我是他亲大伯母,这肉,天经地义该有我一份!”
她说着就梗着脖子往灶房闯,林雪卿侧身拦住,声音还算平静:“肉还没拾掇干净,都在堂屋放着呢。”
“放着?放着等喂蛆啊?”
刘桂花三角眼一瞪,“你一个外姓的丫头片子,也敢拦我?起开!”
她伸手就要搡开林雪卿。
“大伯母。”
乔正君的声音从堂屋门口传来,不高,却象块冰砸在地上。
他拄着柴刀当拐,左腿绷带洇着血,人却站得笔直。
晨光从他身后斜切过来,在他脸上劈出明暗分明的界线,那眼神沉得象井底的水。
刘桂花被他看得心头一突,但泼劲一上来,嘴更硬了:“正君,你来得正好!
昨儿晚上你打狼,咱家可没少出力。
你大伯,你堂弟正邦,都跟着赵队长上山寻你了!这肉,你说该不该分?”
乔正君没吭声,只是看着她。
昨晚火把光里那些人影,他记得清楚。赵福海带来的,没一个姓乔的。
这话,是拿泥巴糊脸。
不要面皮了。
可刘桂花显然不在乎这个。
她见乔正君沉默,只当是戳中了软处,嗓门扯得更高:“怎么着?
讨了媳妇就忘了祖宗?
我告诉你,这两张皮子,少说得分我一张!
肉也得劈一半!
你堂弟正邦正是抽条的时候,缺油水!”
“补身子?”
林雪卿忽然开口,声音清凌凌的,像冰棱子掉进瓦罐,“大伯母,前儿您来要狍子肉,说是给大伯补腰子。
今儿个,又换成堂弟长个子了?”
刘桂花被噎得脸一红,随即恼羞成怒:“你……你个小贱蹄子还敢顶嘴?!
我老乔家的事儿,轮得到你这外姓人插话?!”
“她是我媳妇。”
乔正君往前挪了一步,结结实实挡在林雪卿身前,影子把她整个笼住,“老乔家的事儿,现在就是她的事儿。”
“你!”
刘桂花气得浑身肥肉乱颤,手指头戳完林雪卿,又戳向灶房门口吓得小脸发白的林小雨,“好!好你个乔正君!
你为了这两个吃白食的赔钱货,连血脉亲长都不认了?
我告诉你,这俩丫头,肩不能扛手不能提,除了多两张嘴吃饭还能干啥?
你就是让狐狸精迷了心窍!”
“赔钱货”三个字,像淬了毒的针,狠狠扎进林雪卿心窝里。
她脸色唰地白了,握着锅铲的指节绷得发青。
林小雨眼圈一红,泪珠子在眶里打转,死死咬着嘴唇不敢哭出声。
院门外的动静早引来了看客。
王婆子第一个探出她那颗花白脑袋,紧接着是隔壁赵大松媳妇,还有几个早起拾柴的,都抻着脖子往院里瞅,眼里冒着精光。
“哟,这大清早的,唱的是哪一出啊?”
王婆子扭着身子挤进来,眼珠子却黏在屋檐的狼皮上,“桂花,啥事值当这么嚷?”
“王婶子!你给评评理!”
刘桂花像抓住了救命稻草,嗓门扯得震天响,“我侄儿打了狼,我当大伯母的要口肉,这俩外姓丫头拦着不让!
你说说,天下有没有这个道理?”
王婆子眼珠滴溜一转,堆起满脸褶子笑:“哎呀,正君啊,这就是你不对了。
你大伯母好歹是长辈,要口肉咋了?
再说了,昨儿晚上咱们可都跟着赵队长上山寻你了。
是不是啊,老姐妹们?”
院门口几个人互相瞅了瞅,有人小声嘀咕:“是哩……冻了半宿呢……”
“可不,要不是为了寻他,谁愿意大黑天钻那老林子?”
“那狼肉……是得分分。”
声音不高,却一句句飘进院里,带着股酸溜溜的味儿。
乔正君心里冷笑。
这就是人性。
昨儿个还拍着他肩膀夸“是条汉子”,今儿见着肉,就成了“该分分”。
他瞥了眼赵大松媳妇,那女人缩着脖子,眼睛盯着鞋尖,不敢抬头。
昨晚赵大松确实跑去叫人了,可其他人……不过是跟着赵福海的背影,走到林子边二里地就跺脚喊冷,再没往前一步。
“正君哪。”
王婆子又往前凑了凑,笑得见牙不见眼,“你看,大伙儿昨天也都出了力,你这肉……是不是也该表示表示?
不多要,一家分个两三斤,尝个腥儿就行!”
“对!对!”有人立刻附和。
“狼肉是膻,可炖烂了也香哩!”
“我家小子昨晚也跟去了……”
七嘴八舌,院门口聚了七八个人,眼睛却都绿莹莹地盯着堂屋门。
肉香好象已经从门缝里钻出来了。
刘桂花见势,腰杆更硬了:“听见没?
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
乔正君,今儿你要敢独吞,就是黑了心肝!”
林雪卿看向乔正君,眼里有担忧,更有压着的火。
她不是舍不得那点肉,是恶心这吃相。
昨天冷眼旁观,今朝见利忘义。
乔正君沉默了几秒。
他拄着柴刀,目光像刀子,慢慢刮过院门口每一张脸。
贪婪的,躲闪的,看热闹不嫌事大的。
前世在绝境里,他见过更赤裸的争夺。
为半壶发绿的水,称兄道弟的队友能背后捅刀子。
眼前这些人,好歹还披着张“乡里乡亲”的皮。
但这层皮,他今天得亲手撕开。
“肉,”乔正君开口,声音不高,却压住了所有嘈杂,“可以分。”
院里院外,骤然一静。
刘桂花眼睛唰地亮了:“这就对了!还是我侄儿明事理!”
“但是,”
乔正君顿了顿,每个字都砸得清清楚楚,“昨晚谁真进了老林子,谁在林子里走了几步,我清楚。
赵队长,也清楚。”
他目光落在王婆子那张皱巴巴的脸上:“王婶,您昨儿个,走到哪儿停的脚?”
王婆子脸色一变:“我……我跟着大伙儿走的……”
“老林子边上有片白桦林,过了白桦林往西三里地,才是狼扑我的地方。”
乔正君声音平静得象结冰的河面,“您,过白桦林了吗?”
王婆子支支吾吾,嗓子里像塞了团棉花。
乔正君又看向其他人:“李叔,您呢?张哥,您呢?”
没人敢接话,都避开了他的眼睛。
刘桂花急了:“你问这些干啥?反正大伙儿都去了!”
“去了,和卖了力气,是两码事。”乔正君说,“可今天这肉,我分。”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砸进每个人耳朵里:
“不是因为我欠你们的。是因为从今儿起,我乔正君这个家,不欠屯里任何人情。
吃了这口肉,往后谁再拿‘帮忙’说事儿——”
他目光扫过众人,缓缓吐出后半句:
“别怪我,不讲情面。”
这话,太重了。
院里院外的人,全都僵住了。
乔正君转身,对林雪卿说:“去拿肉。”
林雪卿深深看了他一眼,抿紧嘴唇,转身进了堂屋。
不多时,她拎出两个沉甸甸的麻袋。
里面是分割好的狼肉,一块块用草绳拴着,还冒着森白的寒气。
“一家五斤。”乔正君说,“多一两没有。”
王婆子第一个蹿上来,枯爪般的手抢过最大的一块,掂了掂,脸上笑开了菊花:“还是正君仁义!大伙儿瞧瞧!”
其他人一哄而上,生怕落了后。
刘桂花挤在最前头,一手抓了两块肥的,还想捞第三块,被乔正君的柴刀柄拦住了。
“大伯母,”他声音没什么起伏,“您,也算一家。”
“我是一家,可我家人口多!”刘桂花瞪眼。
“五斤。”乔正君不为所动,“多一两没有。”
刘桂花牙咬得咯吱响,可眼看肉快被抢光,赶紧把两块肉死死搂在怀里,像护崽的老母鸡。
肉分完了,院里空了一大半。
王婆子几个拎着肉,说说笑笑走了,临走还不忘丢下两句“仁义”、“大方”。
刘桂花却没挪步。
她眼睛还盯着屋檐下那两张狼皮,冒着火:“肉分了,皮子呢?这皮子,少说得分我一张!”
“皮子,不分的。”乔正君说。
“凭啥?!”刘桂花嗓子劈了叉。
“凭这皮子,”
乔正君看着她,一字一顿,“是我拿命换的。
昨天要不是赵队长来得及时,我早喂了狼肚子。
这皮子,我得留着。
一张给我媳妇压炕,一张给我妹子镶袄领。”
“你……你个白眼狼!”
刘桂花气得浑身哆嗦,“乔正君,你眼里还有没有长辈?!”
“有。”乔正君点头,“可长辈,也得讲理。”
刘桂花还想撒泼,可院里就剩她一个光杆了。
刚才那些抢了肉的,早溜得没影儿。
她知道自己今天占不到更多便宜了,狠狠剜了乔正君一眼,抱着肉扭身就走。
到院门口,她回头撂下话,像吐出一口毒唾沫:
“你等着!这事儿……没完!”
院里,终于彻底静了下来。
林雪卿走到乔正君身边,声音轻轻的:“腿……疼得厉害吗?”
“死不了。”
乔正君摇摇头,看着空瘪的麻袋,又抬头看了看屋檐下那两张完整的狼皮,“肉没了,皮子保住了。还有这个——”
他从怀里摸出个小布包,层层打开。
里面躺着四颗狼牙,尖利,森白,根部还沾着暗褐色的血渍。
“都说狼牙辟邪。”他把两颗稍小的递给林雪卿,“给你和小雨,一人一颗,贴身戴着。
剩下这两颗大的,我留着。”
林雪卿接过那冰冷的尖齿,指尖传来粗粝的触感,心里却莫名地塌下去一块,涌上温温热热的东西。
她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腿伤未愈、却已经把她们死死护在身后的男人。
“进屋吧。”她声音有点哑,“该换药了。”
乔正君点点头,拄着柴刀,一步一步挪向堂屋。
快到门口时,他脚步顿了一下,侧头望向院墙外——
远处路边,王德发和孙建军象两根木桩杵在那儿,正阴恻恻地盯着这边,眼神象淬了冰。
乔正君嘴角几不可察地扯了扯。
肉,分出去了。
人情,也两清了。
往后的帐……就好算了。
他转身进屋,木门在身后“吱呀”一声合拢,将一切窥探隔绝在外。
院墙外,王德发啐了一口浓痰:“妈的,便宜这孙子了。”
孙建军眯着眼,眼神阴鸷:“急什么。肉他分了,人情也断了。往后的日子……长着呢。”
两人对视一眼,转身晃悠着走了。
堂屋里,乔正君坐在炕沿。
林雪卿蹲下身,小心翼翼地解开他腿上的绷带。
三道爪痕狰狞地翻卷着,边缘已经有些红肿发炎。
“这得去卫生所瞧瞧。”林雪卿眉头拧紧了。
“用不着。”
乔正君从怀里掏出赵福海给的烧酒瓶子,拧开盖,递过去,“山里人命硬,这点伤,见见风就好了。
用这个,杀杀菌。”
林雪卿接过瓶子,倒了小半碗,用干净的棉花蘸饱了,轻轻涂抹在伤口上。
烈酒杀进去,乔正君大腿肌肉猛地绷紧,牙关咬得死紧,却没哼一声。
林雪卿手下动作,不自觉地又放轻了些。
窗外,日头升高了。
屯子里家家户户的烟囱都冒起了炊烟,空气里隐隐飘来炖肉的香气——用的,都是从这儿分走的狼肉。
乔正君靠在炕头,闭上眼睛。
肉是没了。
可家还在。
皮子还在,狼牙也在。
这个冬天,且长着呢。
他有的是工夫,一笔一笔,慢慢算。
而正好趁着清静将弓箭做出来。
并不是每次都有这么好运气的,防身利器必须备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