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希后背紧贴冰冷的土墙,冰蓝色的眼眸里沉淀着浓墨般的疲惫,却依旧锐利。重伤抽走了她的力气,却抹不掉与生俱来的警觉。
伊万的解释看似滴水不漏,但一个普通商人,如何在绝境中精准找到墙洞?如何抱着重伤的她毫发无伤地逃脱漫天法术?又如何在狂暴的风雪里找到这处隐秘的窝棚?这运气,未免太过刻意,刻意得不真实。
艾希的视线缓缓扫过铁柱那双沾满冻泥、指节粗粝如树根的手,最终落在他同样狼狈的脸上。昏黄油灯的光晕里,那张脸的轮廓似乎褪去了尘土,隐隐透出一股被刻意掩埋的锋锐。
铁柱被她看得心头发紧,脸上却用力挤出混杂着“憨厚”与“后怕”的表情,眼神竭力维持着那份属于“伊万”的茫然。
“伊万先生”艾希的声音轻得像气音,却带着冰锥刺破空气般的穿透力,“你到底是什么人?”
狭小的空间骤然凝固。油灯的火苗猛地一颤,像被无形的寒意惊吓。
铁柱心头剧震,面上瞬间堆满被误解的错愕和委屈:“小姐您您这话小的就是个就是个冻土哨站倒腾皮毛冻肉的苦力商贩啊”
“不”艾希急促地打断,手掌下意识按住因激动而抽痛的胸口,布料下渗出新鲜的暗红,“我的心已为你融化,你不该继续骗我的”
“我”铁柱迎上艾希苍白却执拗的脸庞,目光扫过她肋下简陋布条洇出的乌黑血迹,触及她冰蓝眼眸中那份不容置疑的清醒
他明白,这层“伊万”的皮,该褪下了。艾希的仁慈并非愚蠢,她的敏锐远超常人,尤其是在经历了雷霆堡的血与背叛之后。
“唉”一声低沉的长叹,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铁柱佝偻的腰背缓缓挺直,肩膀舒展开来。眼底那点惶恐与商人的市侩彻底褪去,沉淀下来的,是风霜打磨过的镇静和深不见底的厚重。那股刻意收敛的草莽气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源于力量与阅历的压迫感,沉默而磅礴。
艾希静静看着这瞬间的蜕变,瞳孔细微地收缩了一下。她猜到他非等闲,却没料到这变化如此彻底,如同瞬间换了一个灵魂。小屋的空气似乎都沉重了几分。
“你说得对艾希小姐”铁柱开口,声音低沉平稳,带着一种陌生的磁性与力量,不再是“伊万”的粗粝。“重新介绍一下在下龙国张铁柱”
“你你就是那个搅动世界棋局的张铁柱?”艾希的声音轻飘如雪片,带着难以置信的震颤。冰蓝的眸子里,惊愕、了然、一丝被欺骗的刺痛翻涌交织。若眼前人是张铁柱,那些“巧合”的相救,就绝非意外了。
铁柱坦然颔首:“是龙国张铁柱”
“为什么?”艾希的声音陡然拔高,压抑着愤怒和受伤的颤抖。肋下的伤口因她的激动撕裂得更深,暗红带着冰屑的血迅速在粗布上洇开,刺痛让她额角渗出冷汗。“为什么要扮成伊万?为什么要接近我?那些‘恰好’的相救都是你的算计?你和谢尔盖”
“算计?”铁柱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疲惫但坦诚的笑:“艾希小姐,您的目标是阻止熊国南侵龙国。这与龙国利益一致。我们本该是盟友”
“盟友?”艾希吐出这个词,眼里没有怒火,只剩冰封般的失望和被剧痛撕裂后的茫然。她挣扎着想撑起身子,肋下的剧痛如毒蛇噬咬,让她闷哼一声,冷汗涔涔而下。
她强忍着,眼神锐利如冰锥,死死钉在铁柱脸上:“所以,从一开始就是一场交易?一场利用?‘伊万’的舍身相救,巷子里那‘偶然’的挡箭,甚至刚才石殿里你被‘挟持’都是你计划好的?都是为了利用我,对付谢尔盖?”
铁柱没有闪避她的目光,声音沉静如渊:“交易?利用?艾希小姐,若我只为利用,何须两次为你挡下致命攻击?何须在石殿中甘当人质?甚至此刻”他指向她肋间渗血的伤口,“何须耗费本源为你压制这阴毒魔力?”
话音未落,他掌心再次泛起温润却不容抗拒的翠绿光华,圣木仙气如藤蔓般缠绕而上,霸道地覆盖住艾希的伤口。
“呃”艾希身体一僵,本能地想抗拒,但那磅礴的生机之力已决绝地渗入肌理。体内腐朽的阴寒魔力如同遇到克星,“滋滋”作响,迅速消融。钻心的剧痛被一股久违的暖流取代,紧绷的神经不由自主地放松。
“你”艾希喘息着,眼中惊疑更甚。这仙气的力量层级,远超她的认知。
“我是张铁柱,为护龙国而来。为天下太平而来”铁柱直视艾希,眼神坦荡如北境落雪后的晴空,“扮作伊万,是因为寒湖宫代表的立场是熊国唯一的和平火种。接近你,是因唯有你能阻止谢尔盖挥师南侵。但救你”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而斩钉截铁:“是敬你为护佑子民甘入虎穴的胆魄!怜你一片赤诚被浊世辜负!我张铁柱,愿与你并肩,破此杀局!还熊国安宁阻干戈于国门之外此心,天地可鉴”
字字如重锤,敲在艾希冰封的心上。那炽热的坦诚与掌中流转的磅礴生机,让她固守的怒意悄然裂开缝隙。小巷中他坚定挡在身前的背影,石殿里他张开臂膀的姿态是啊,若只为利用,何必以身犯险至此?
小屋陷入短暂的沉寂,只余下油灯哔剥的微响和窗外风雪凄厉的呜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