属于商人“伊万”的精明市侩重新占据他的脸庞。铁柱紧了紧臃肿的皮毛背心,背起那个鼓囊的行囊——里面是冻肉干、粗盐、劣质皮草。
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跋涉在冰原上,朝着凛冬堡的方向。每一步都在深雪中留下坑印,转瞬又被风雪抹平。
城墙在风雪中逼近。巨大的寒铁木包裹精钢的城门森然矗立。城门口排着长队,雪橇队、居民,还有像铁柱这样赶在封山前最后一搏的行商。
守卫裹着厚实熊皮军大衣,护耳皮帽下眼神警惕,臂章上是交叉战斧与冰晶的徽记——凛冬堡卫戍军。
轮到铁柱。他堆起讨好的笑容,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和底层商人的滑头,用浓重口音的熊国语招呼:“日安,长官!总算赶到了,运气不赖!”
守卫上下打量他粗糙的脸、臃肿的背心、沉甸甸的行囊。
守卫接过证件,对着光线仔细查看,又抬头对比了一下铁柱伪装后的脸。卡片上金发糙汉的照片和眼前的人完全吻合。
“进城做什么?”守卫例行公事地问。
“做生意,找活路呗!”铁柱搓着手,哈着白气,“听说凛冬堡的野货很多,碰碰运气。”
守卫草草翻查行囊,确认是些粗陋物资,便把证件丢回。
“进去吧。现在非常时机,注意规矩,别惹麻烦。”守卫挥挥手,示意放行。
“谢谢长官!”铁柱点头哈腰,背好行囊,挤进巨大的门洞。
寒风卷着喧嚣扑面而来。
宽阔的主干道覆盖着压实的积雪。两旁是巨石粗木筑成的房屋,屋顶厚雪,檐挂冰棱,风格粗犷厚重。巨大的熊狼头骨装饰着显赫门楣。
街道繁忙。裹着厚皮袄的居民行色匆匆;马拉雪橇辘辘前行,铃铛叮当;工人清理积雪;巡逻卫兵踏着“咯吱”声走过。空气混杂着木柴烟味、牲口气息、劣质烟草和街边面包房飘出的、带着酸味的黑麦面包香。各种口音的吆喝、讨价还价声不绝于耳。
铁柱如普通行商般新奇地打量这座冰雪之城,同时敏锐地捕捉到空气中弥漫的、生活气息下涌动的紧张与躁动。
“看来主战派的高压统治和女巫教团的暗中挑拨,已经开始发酵了”铁柱心中暗忖,“这潭水果然够浑。艾希你在哪里?又是什么样的人?”
据安诺情报,艾希及其核心势力盘踞在凛冬堡以北古老的寒冰血脉圣地附近。铁柱紧了紧背囊带子,没有直接出城北上。而是在城中找了间普通旅馆办理入住。
一个底层商人,想接近主和派首领艾希难如登天。不如在这喧嚣的凛冬堡中心,融入市井,查探信息,伺机而动。
风卷着雪沫,在旅馆狭窄的窗缝里发出刺耳的尖啸。屋内陈设简陋:一张硬板床,一张瘸腿桌子,一个散发着霉味的铁皮炉子。
铁柱!彼得罗维奇。他把背囊扔进角落,皮毛背心上积雪簌簌滑落。走到窗边,手指撩开厚重毛毡帘的一角,目光穿透风雪,钉在下方街道。
城市的脉搏在风雪中跳动,也带着一丝病态的紧张。巡逻的卫兵明显增多,眼神比城门守卫更加警惕,目光扫过人群时带着审视。
街角,几个裹着破旧皮袄的汉子缩在一起,低声交谈,眼神闪烁。一队巡逻兵靠近,几人如惊弓之鸟,瞬间散入人群,消失无踪。
不远处,一个售卖冰蓝草根热饮的老者,身上赫然别着主和派的雪花霜花徽记。两个臂章带着不灭狂雷闪电标志的卫兵粗暴地盘问,摊子被蛮横掀翻!冒着热气的深蓝汤汁泼洒在雪地上,“嗤嗤”作响,瞬间凝结成冰。
“主战派在主动挑事矛盾在激化。”铁柱心下了然。女巫教团那句“他们不内斗,我们就添一把火”,如同一条阴冷的毒蛇,正在这冰雪之都的暗巷里游弋、噬咬。
铁柱需要信息,更多、更准确的信息。艾希的行踪,她的喜好,她常去的地方,她面临的困境这些都藏在这市井喧嚣的缝隙里。
第二天,“商人伊万”便融入了凛冬堡底层的烟火气。他在城北,靠近寒冰血脉传统区域的一个小型集市,支起了简陋的摊位。摊上摆着梆硬的冰原狼肉干、一小袋粗盐、几张处理粗糙的劣质皮草。
“嘿,伙计,尝尝?地道的冰原狼肉干,够劲道!换点‘火炉子’,或者厚实的布头都成!”他用磨砂般的嗓音吆喝,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市侩笑容,眼角的皱纹里刻着生计的疲惫和一丝精明的狡黠。
生意自然冷清。但这正是他想要的。他更多的时间是在倾听。
隔壁摊的老巴卡,卖手工木雕的老头,是条消息灵通的“地头虫”。铁柱递过去一小块肉干,再“慷慨”地倒上点兑水的劣质伏特加,老巴卡的话匣子立刻打开了闸门。
“唉,这年景,难熬啊!”老巴卡啜了口劣酒,脸皱成一团,“断了跟龙国的买卖,过冬的玩意儿全贵上天,怕是不少人得冻死在这个冬天咯。”他压低声音,“还有谢尔盖那些兵,跟红了眼的疯狗似的,到处扑‘异己’。艾希小姐那边的人,日子更难捱。小姐压着不让闹大,可底下人的火气能憋多久?东城那边,前两天又干起来了,听说伤了好几个”
“艾希小姐?”铁柱适时插话,语气里混着底层人对大人物的敬畏和好奇,“她可是咱们的指望啊。听说她住在北边圣湖那儿?真想远远瞅上一眼,沾沾福气。”
“圣湖?”老巴卡嗤笑,带着无奈,“那是寒冰祖地,咱们这些泥腿子哪进得去!艾希小姐现在也是焦头烂额,忙得脚不沾灰。一边要安抚咱们这些没着落的,一边要顶住谢尔盖那边步步紧逼”他忽然想起什么,混浊的老眼亮了亮,“不过嘛,要说见她,倒也不是全无机会。”
铁柱心中微动,递上一根粗雪茄,面上故作不解:“哦?老哥有路子?”
“路子谈不上。”老巴卡熟练地接过雪茄,摆摆手,“艾希小姐时不时会去城里的霜语孤儿院。那地方是她娘在世时建的,她常去看望,尤其是”他压低嗓门,“尤其是七天后她娘的忌日。每年这时候,她再怎么忙,也会抽身去一趟,给娃娃们带点吃的用的。”
老巴卡点燃雪茄,吐出一口劣质烟气,“心善的姑娘啊,可惜摊上这么个烂摊子。”
“霜语孤儿院”铁柱默默记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