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岛上的气氛,随着“大鲨鱼”计划的激活,从之前的兴奋逐渐转为了一种令人窒息的焦灼。
图纸有了,那是盼盼画出来的,哪怕再象涂鸦,雷震和翟云涛也坚信那玩意儿能飞。
船体龙骨也有了,钛合金焊接的骨架在阳光下闪铄着昂贵的银光。
但正如雷震担心的那样,心脏出了问题。
车间里。
随着一声刺耳的金属断裂声,防护罩内火星四溅。
“停机!快停机!”
赵金水大喊着,眼疾手快地切断了电源。
高速旋转的试验台缓缓停下,打开护罩一看,里面那几片刚刚还在呼啸旋转的涡轮叶片,此刻已经断成了几截,凄惨地躺在试验台上,断口处呈现出一种粗糙的晶粒状。
“又碎了。”
赵金水摘下护目镜,满脸的烟灰,眼神里全是无奈,“这已经是第三批了。”
“转速刚上到一万二,离心力加之高温,叶片根部直接承受不住,金属疲劳断裂。”
站在一旁的,是一位穿着灰色中山装,头发花白的老者。
他是连夜从京城被专机接来的材料学泰斗,孙长林教授。
孙教授看着那堆废铁,长长地叹了口气,把手中的显微镜目镜递给旁边的雷震。
“雷司令,不是我不肯想办法。”
孙教授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咱们现在的铸造工艺,也就是多晶镍基合金的水平。这种材料做做普通的涡喷还凑合,但那个小……那个总设计师同志要的,是涡扇,而且是大涵道比、高推力的涡扇。”
“这意味着涡轮前的温度要达到一千四百度以上,转速要达到两万转。”
孙教授指着断口,“在这个环境下,普通的金属晶体就象是一盘散沙,一转就散架了。要想扛住这种造孽的工况,除非……”
“除非什么?”雷震急切地问。
“除非是定向凝固,或者是更高级的单晶叶片。”
孙教授苦笑一声,“但这技术,鹰国人才刚摸到门坎,熊国人还在实验室里保密。”
“咱们国内……我这么说吧,给我十年,再给我十个亿,我也许能给你弄出个样品来。”
十年。
雷震的心凉了半截。
等十年?黄花菜都凉了!
那时候鹰国人的潜艇估计都能在自家门口开趴体了。
“就真的没办法了?”雷震不甘心,“咱们能不能用笨办法?比如加厚点?”
“加厚了就重,离心力更大,死得更快。”孙教授摇摇头,他是严谨的科学家,不相信奇迹,“科学就是科学,原子排列的方式决定了它的命。”
“咱们现在的炉子,控温精度不够,杂质也多,炼出来的东西,原子那是乱跑的,就象……就象一群没纪律的新兵蛋子。”
就在一群大人愁云惨淡,感觉天都要塌下来的时候。
“咕噜噜——”
一声极其不合时宜,但又异常响亮的肚子叫声,打破了车间的死寂。
众人一回头。
就看见盼盼正坐在一台废弃的机床上,手里还拿着那张画满了小乌龟的图纸,小脸皱成了一团。
“雷伯伯,你们还要吵多久呀?”
盼盼摸着扁扁的小肚子,一脸的委屈,“我都饿了。食堂刘伯伯今天说要做红烧猪蹄的,去晚了就被抢光啦。”
孙教授愣了一下,看着这个粉雕玉琢的小娃娃。
虽然来之前就被告知这基地的总设计师是个孩子,但亲眼见到,那种荒谬感还是让他有些恍惚。
“这……这就是盼盼同志?”孙教授有些手足无措。
“盼盼啊,”翟云涛走过去,蹲下来哄道,“咱们遇到了大麻烦,这个叶片做不出来,大鲨鱼就飞不起来,咱们正在想办法呢,可能……可能要很久。”
“为什么做不出来?”
盼盼跳下机床,迈着小短腿走到试验台前,踮着脚看了看那堆碎铁片。
她伸出肉乎乎的小手指,在断口上戳了戳。
“咦?好丑哦。”
盼盼嫌弃地撇撇嘴,“这里面乱糟糟的,就象是早操没排好队的小朋友,挤在一起打架,当然一碰就倒啦。”
孙教授眼睛一亮,这孩子虽然话童真,但道理竟然是对的!
“对对对!小同志说得太对了!”孙教授象是找到了知音,“就是原子没排好队!可是要想让它们排好队,太难了啊。需要极高的温度梯度控制,那是需要在真空炉里像绣花一样控制温度……”
“为什么要绣花?”
盼盼歪着头,大眼睛眨巴眨巴,“排队不是很简单的事情吗?只要让它们乖乖听话就好啦。”
她转过身,指着车间角落里那台巨大的、笨重的、还在冒着热气的苏制真空熔炼炉。
“这个大炉子太笨啦!”
“加热不均匀,冷得也不均匀,就象是用大铁锅炒菜,有的糊了有的还是生的。原子们当然会乱跑呀。”
盼盼吸了吸鼻子,似乎闻到了空气中飘来的一丝若有若无的肉香。
那是食堂方向传来的。
她的眼睛突然亮了起来,象是两个几百瓦的大灯泡。
“我有办法啦!”
盼盼兴奋地拍着手,“既然炒菜不行,那我们就炖它!”
“炖?”
在场的所有专家和领导都懵了。
“对呀!就象刘伯伯炖猪蹄那样!”
盼盼一边比划一边流口水,“把它们关在一个严严实实的锅里,然后用那种……嗯,螺旋加热的方法!让热气一点点地从下面往上走,就象是赶鸭子一样,把原子们赶到一个方向去!”
“排排坐,吃果果!谁也不许乱跑!”
雷震听得云里雾里,看向孙教授:“孙老,这……这真能行吗”
孙教授眉头紧锁,在脑子里疯狂地构建盼盼描述的画面。
严严实实的锅……就是高压环境?
螺旋加热,从下往上走,是移动式感应加热线圈?
那把原子赶到一个方向,就是利用温度梯度强制晶体生长方向!
孙教授的呼吸突然急促起来。
这理论……这理论特么的是通的啊!
这就是定向凝固的土办法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