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闲川根本不管她的反应，目光像是探照灯般锁定她的面部区域：“首先，请看我手指位置——额部之天庭。”
“戚小姐天庭虽饱满，但仔细看，左侧眉骨上方三指处近发际线方位，有两条极细、但交叉汇聚的杂纹。这在面相中称为‘双刃破印’。相书有云：‘额上双刃交，夫缘薄且难’。此纹主婚姻不顺，多起争执变数，尤其不利正缘安定。”
他手指下移：“再看‘疾厄宫’。”
“你山根看似高挺，但细观其表皮之下气色，隐透青黄驳杂之色，尤其是靠近右侧内眼角那一点细微的暗沉，此为‘病煞潜伏相’。配合你鼻尖处微不可察的一颗新生暗疮——位于鼻准翼处，主财帛损耗及近期人际是非。再结合你整体‘十二宫’气色略显浮动，尤其眼下‘子女宫’气色滞暗，说明你近段时间心烦意乱，身体疲惫，内分泌亦失调，且有……空耗钱财于无望之事上之象。”
他语速流畅，条理分明，如同在讲课，每一个部位都精准指向，不给对方任何插嘴反驳的空间：“接下来是重中之重——夫妻宫。”
“戚小姐的夫妻宫形态尚可。但问题出在‘气色’与‘外应’。此处颜色明显暗淡于面部其他区域，缺乏润泽光感，更有几粒细小的、不易察觉的‘愁面痣’隐于毛孔中。这就叫‘夫妻宫枯寂’。此相之人，要么长期单身，无缘正配；要么……”
他顿了顿，目光如电般射向戚式微已然失去血色的脸：“感情坎坷，缘起即断，纠缠多年亦是‘镜花水月水，徒留笑谈名’。”即使有名义上的关系，也只能是徒有虚名，惹人笑话。
“再者，”他似乎要完成最后的绝杀，目光落在戚式微放在办公桌上的左手无名指，“婚约婚约，岂能无‘婚戒’为信？戚小姐既然自称陆教授‘未婚妻’，想必两人早已缔结婚约信物。然而你无名指光洁圆润，指缝干净，非但无久戴戒指之细小勒痕，甚至连一丝因频繁摘戴而产生的摩擦痕迹也看不见。这只能证明一点——你从未，或者已经很久，没有佩戴过一枚象征‘婚约’之戒。‘未婚妻’之实，何谈凭证？”
一口气说完，迟闲川向后靠回沙发背，双手一摊，脸上露出一个近乎于纯良的无辜笑容，语气却如三九寒冰：“所以，戚小姐，综上所述。从面相看，你不仅现在不是陆凭舟的未婚妻，甚至连成为他女朋友的可能都微乎其微。不会是，是一厢情愿多年、自欺欺人的纠缠不休吧？”
一针见血！字字诛心！
办公室一片死寂。
戚式微的脸，在迟闲川说到“子女宫滞暗”时就瞬间褪尽了血色，变得苍白如纸。等到迟闲川提到“徒留笑谈名”、“婚戒无踪”时，她的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起来。那双温婉的杏眼此刻圆睁，里面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被戳穿所有伪装和臆想的巨大羞耻！
“你！你……胡言乱语！不知所谓！”她猛地站起身，因为愤怒和羞辱声音都在发颤，指着迟闲川，手指颤抖，那点勉力维持的体面荡然无存，“你……诽谤！你这是诽谤！我要报警！告你污蔑诽谤！”
迟闲川脸上的笑容完全冷了下来，桃花眼里的光平静无波，甚至带着点无聊，似乎在看一场闹剧结尾。他好整以暇地抬了抬手，做了个“请便”的姿势，语气轻飘飘：“请便。要我帮你拨号吗？110，需要我提醒你吗，戚小姐？”
“你！”戚式微被他的态度完全激怒了！油盐不进！她一把抓起桌上的手机，解锁屏幕的手指因为气极而微微抽搐。
是的，她其实和陆凭舟只是五年前短暂交往过，是她因为嫌弃陆凭舟过于醉心工作、不懂浪漫体贴而选择了分手出国深造。五年间她确实没有停止关注陆凭舟的消息，尤其是通过陆凭舟的好友林志远旁敲侧击地得知他这些年“守身如玉”、“从无绯闻”。林志远的话让她自以为的确信陆凭舟对她情深难忘！所以她理所当然地认为，只要她回来，只要她放下身段，“未婚妻”甚至“陆夫人”的宝座都唾手可得！
她哪里想到，刚回国，第一次主动来找陆凭舟，准备上演一个浪漫的重逢，就被一个不修边幅、满口鬼神面相的神经病当场打脸！这简直是她这辈子最大的羞辱！她要报警！必须报警！让警察把这个莫名其妙、口吐芬芳的疯子抓走！
就在她的指尖即将戳到拨号键的刹那——
“咔哒。”
办公室的门被从外面推开了。
陆凭舟穿着熨帖得一尘不染的白大褂，里面是挺括的白衬衫，领口解开了最上面一颗，微微露出一截锁骨。他一边推门进来，一边低头对跟在身旁的曲晨低声交代着什么病历的事情。他表情平静，眉宇间带着惯有的、疏离的专注。
“曲晨，下午把18床的术后评估报告整理好……”
话音在看清办公室内情景的瞬间戛然而止。
他先是看到一脸无聊地瘫在沙发上、正拿着他那陶瓷杯把玩的迟闲川。他的目光掠过迟闲川时，眼中瞬间如同冰雪消融般柔和了下来，带着毫不掩饰的意外和一丝无奈的笑意。
然后，他的视线落在了办公桌后拿着手机、脸色煞白、眼眶发红、身体微微发抖的戚式微身上。
陆凭舟那双总是平静如深潭的眼睛里，瞬间像是被投入了一块冰，寒意陡生！那份柔和消散无踪，只剩下纯粹的不悦。他眉头猛地蹙起，眼神锐利地扫过戚式微和她手中显示着拨号界面的手机，再看向一脸事不关己的迟闲川，最后才转向刚刚跟自己一起进门、此刻一脸茫然加惊愕的曲晨。
他的声音比平时降了八个度，带着冰冷的不解和问责：“曲晨。我的办公室什么时候允许外人进来了？这是怎么回事？”他的目光像两把淬了冰的刀子落在曲晨身上。
可怜的曲晨差点被领导这突如其来的寒气冻僵了！他下意识地看向戚式微：“陆主任！我……我取了文件就离开了，去病房前检查过，办公室确实没人啊！这位小姐……她是什么时候进来的我真不知道！”他急得额头都冒汗了。
陆凭舟没再追问曲晨，他已然明白了——戚式微是自己趁办公室没人溜进来的。他极其反感这种没有边界的侵入行为。他直接转过头，视线冰冷地落在戚式微身上，声音毫无起伏：“戚小姐，麻烦你离开我的办公室。” 他完全无视了她刚才试图拨打电话报警的行为和她那副惨兮兮的样子，仿佛在对一个陌生人下的逐客令。
戚式微被陆凭舟这毫不留情甚至带着厌恶的眼神刺痛！她认识陆凭舟这么多年，他看她的视线一向是平静、淡然的，带着一种礼节性的温和，即使他们交往时也是如此。像现在这样冰冷、嫌恶的目光，她从未见过！这巨大的反差让她心如刀绞！
她不甘心！她不能就这么狼狈地离开！
“凭舟！”她声音带着哭腔，强撑着“体面”，甚至带着一种荒谬的、被抢走了心爱玩具般的委屈，“我已经回来了！我们之间的误会……我们可以说清楚！我怎么能是‘外人’呢……”
一直在沙发上围观的迟闲川，像个恶作剧成功的孩子，突然插嘴，声音带着一丝唯恐天下不乱的愉悦：“喔嚯~对了陆教授，戚小姐刚才亲口说她是你的女朋友……哦不对，是未婚妻哦~”
他说这句话时，眼神揶揄地看向陆凭舟，脸上那点幸灾乐祸的笑容更加明显了。
陆凭舟的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死结，他被迟闲川这句信息量大得惊人的“提醒”给噎住了，感觉太阳穴突突地跳。他的目光豁然转向迟闲川——那双漂亮的桃花眼里哪有什么愤怒或难过？全是看好戏的闪光和一种“我看你怎么收场”的促狭，虽然瞬间松了口气，但是一种郁闷的情绪油然而生，似乎是在责怪为什么迟闲川不生气。
迟闲川似乎觉得不够，还极其欠揍地对他眨了下眼睛。
陆凭舟感觉自己一口气堵在心口不上不下，又气又……想笑。他强行稳住心神，把目光重新砸回已然僵硬的戚式微脸上，语调没有丝毫温度，每个字都清晰得像在宣读判决书：“你是这样自居的？”他甚至省掉了称谓。
戚式微被他语气中的寒意冻得后退了一小步，嘴唇哆嗦着：“凭舟……我觉得……这没什么问题……我们明明……”
“戚式微。”
陆凭舟直接打断她，声音不大，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威压，那是在手术台上掌控生死的医生特有的、不容置疑的决断力：“五年前，是你主动提出结束这段关系。作为一名成年人，‘提出结束’这四个字的意思，我相信你读得懂。既然是你提出来的，我自然默认同意并予以尊重。这是基本的契约精神和做人的底线。”
他看着她的眼睛，毫不退缩，“也请你对自己的行为负责，对你所说过的话负责。你现在擅自给自己头上安上这种身份，只会造成不必要的困扰和误会。”
他没有点名误会谁，但目光却不自觉地再次瞥向了沙发上那位。
戚式微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又捕捉到他瞥迟闲川的那一眼。瞬间，如同醍醐灌顶！刚才的委屈、愤怒、不甘全都被一种冰冷的、巨大的羞耻感淹没！她什么都明白了！陆凭舟对这个人才会流露出来的反常态度，还有从未对她展露过的冰冷……
全都是因为沙发上那个穿着廉价衣服、气质却异常醒目的男人！
因为这个男人！
他居然是那个……能让陆凭舟破例的人！她一直以为陆凭舟天生性子淡漠，可……“情敌”现在明晃晃的就坐在那里！
戚式微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脸上血色尽褪，比刚才被迟闲川戳破面相时还要苍白，仿佛一张摇摇欲坠的纸。她死死地咬着下唇，盯着陆凭舟，又死死地看了迟闲川一眼。几秒之后，她猛地转身，抓起旁边座位上的精致手袋，再也没脸多待一秒，甚至忘记了所谓的“体面”，几乎是小跑着冲出了办公室，高跟鞋敲击地面的清脆响声里带着狼狈不堪的逃离意味。门被重重地关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办公室终于恢复了属于陆凭舟的安静秩序。
曲晨早在陆凭舟开始“清算”戚式微时就非常有眼力劲地溜了出去，并且贴心地带上了门，隔绝了外界的一切窥探可能。
空气中还残留着香水的气息和一丝尴尬的余韵。
陆凭舟站在原地，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吐出。他按揉了一下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几步走到迟闲川坐着的沙发前。目光落在迟闲川脸上，带着几分小心翼翼和毫不掩饰的担忧：“你……没事？”
他担心刚才戚式微的话让迟闲川不舒服。毕竟……虽然只是名义上被冒认，但听起来也很膈应。
迟闲川懒洋洋地抬起眼皮看他，桃花眼里是纯粹的调侃，半点阴霾不见。他甚至还拿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水润润喉咙，才慢悠悠地说：“未婚妻来找你，我有什么事？就是来的时间点不太巧，居然碰到你要见‘重要’的人。” 他把“重要”两个字咬得意味深长。
其实迟闲川心里确实闪过了一瞬间的不爽。就像自己喜欢的玩具被别人染指了一下。但这种不爽很快就被他那强大的理智和看相的本能压制了下去——戚式微那漏洞百出的面相和她狼狈的反应已经是最好的证明。再说了，他迟闲川是谁？要是陆凭舟真敢有什么花花肠子或者隐瞒欺骗，那双桃花眼第一时间就能看透他！怎么可能让戚式微这种货色在自己面前耀武扬威？这么一想，心里最后那点膈应也烟消云散了，甚至有点想笑。
看着迟闲川这副浑不在意、还能开涮他的轻松模样，陆凭舟那颗悬着的心终于彻底放了下来，心底那一丝因为戚式微乱认关系而起的郁闷也被眼前这人鲜活的模样一扫而光。取而代之的，是对戚式微擅自闯入、胡言乱语行为更深的不满和对迟闲川这份“豁达”的无奈纵容。
他伸手，轻轻握住了迟闲川搭在沙发扶手上的手腕。
力道不大，带着一种寻求理解和急于澄清的意味。
“戚式微她，”他斟酌着词句，声音低沉温和却字字清晰，“从来都不是我的未婚妻。充其量，只是一个五年前就分手、且早已毫无联系、连朋友都算不上的陌生前任。”
他注视着迟闲川的眼睛，“我和她之间，早在结束的那一天就断了。”
迟闲川的目光顺着他的脸滑到他握着自己手腕的手指上，骨节分明，带着医生的沉稳力量。他的嘴角慢慢向上勾起一个狡黠的弧度，突然开口笑道：“啧，还真是生活比小说都精彩。陆大教授这感情史还挺……狗血的。‘艺术源于生活’诚不欺我啊。”
他把自己的手从对方掌中抽出来，然后支着下巴，好整以暇地笑问，“怎么？怕我生气？”
陆凭舟看着自己被拿开的手，掌心还残留着对方手腕的温度和脉搏跳动的微感，心里有点空落落的。但他被迟闲川后面那问题问得有点无奈：“不是怕你生气……”
迟闲川挑眉看他。
“好吧，确实是怕你生气……也是怕你真的误会。”陆凭舟最终坦诚地说道，眸光深邃。
“噗……”迟闲川忍不住笑出声来，整个人往后一仰，靠在沙发背上，笑得不无得意，“陆教授啊陆教授，你是不是忘记我是干什么的？”
他指了指自己的眼睛，“我刚才给她相过面了，是真是假，我看一眼还用得着你说？”
他看着陆凭舟被堵了一下略显无奈的表情，话锋一转，语气坦荡直白：“再者说了，你陆凭舟是什么样的人，别人可能看不清，你觉得你能瞒得住我？”
他这话既是自信，也是对对方的一种绝对的掌控欲宣告——“你的人品和能力，我都了然于胸；虽然我只是答应你考虑一下，但你真敢花心……”第一个收拾你的人就是我。
当然，最后那句他没说出来，但那眼神里的意思，陆凭舟读懂了。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认真和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占有欲，笑道：“况且，你这人长着一副……咳，”
他轻咳一声掩饰差点脱口而出的‘贞洁烈夫相’，“……没什么桃花运的面向，”
他强行掰回来，“印堂光华正气充盈，夫妻宫深明广净毫无杂乱斑痣，鼻如悬胆准头圆润无钩曲，这些都是主意志坚定、用情专一、极重操守的相格。”
迟闲川说着，还抬手点了点自己印堂和鬓角位置，现场教学，神色间带着点小小的傲娇，“就凭这一脸的正人君子相，你想瞒我点啥感情纠纷？下辈子吧陆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