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冲当然不可能答应这种事情了,开什么玩笑呢,面都没见你就给我介绍你闺女,看你老小子这样子,你闺女肯定漂亮不到什么地方去啊。
陈冲必须要承认,在男女感情问题上,他不是个好人,这辈子都别指望着他能守着一个女人老老实实的过日子。
于是陈冲就打着哈哈婉拒了。
郝厂长将请客的地方定在了全聚德,一进门,陈冲就瞥见墙上贴著“禁止打骂顾客”的标语,透著浓浓的年代感。
不少人吐槽香港服务业态度差,他们真该回到这个年代,瞧瞧国营饭店服务员的脾气。若非亲身经历,怕是没人会信,这般标语竟成了饭店的必备提示。
三人快步进店,刚跨过门槛,一股浓郁的枣木焦香便扑面而来,混著鸭肉的脂香,瞬间勾动味蕾。大厅里摆着清一色的红漆木桌,铺着洗得发白的蓝布桌布,食客多穿着整洁的工装或中山装,谈笑声、搪瓷碗与竹筷的碰撞声交织在一起,热闹又接地气。
陈力还是头一回进这种地方,一路上东张西望,透著股没见过世面的局促。
在服务员的带领下,几人进了包间。刚落座,郝厂长便扬声吩咐:“服务员,来一只四斤左右的果木挂炉烤鸭,片成柳叶条,蘸料、荷叶饼、配菜都按顶配来!鸭架子做汤,再来个火燎鸭心,打半斤二锅头!”
不过一刻钟光景,服务员推著木质餐车就到了包间门口。厨师掀开盖著的纯棉白布罩子,一股更醇厚的香气轰然散开,直往鼻腔里钻。只见那烤鸭通体呈琥珀色,外皮油光锃亮,仿佛镀了一层薄釉,表皮还带着细密的焦泡,边缘微微卷起,滋滋地渗著清亮的鸭油,枣木与梨木的清香顺着热气袅袅升腾。餐车上摆着搪瓷盘,旁边放著一把磨得发亮的黄铜片鸭刀,尽显老手艺的讲究。
厨师手持薄刃片鸭刀,手腕轻转,“唰唰”几声便开始片鸭。刀刃贴著鸭皮游走,不偏不倚地将脆嫩的鸭皮与鲜嫩的鸭肉分离,片下的鸭皮薄如蝉翼,每一片都带着晶莹的油光,薄得能透光;随后又片出肥瘦相间的鸭肉,纹理分明、大小均匀,整齐地码在洁白的瓷盘里,宛如一件艺术品。
“陈老板,您尝尝这第一口精髓!”郝厂长拿起一片鸭皮递到陈冲面前,“全聚德的烤鸭,吃的就是这口皮,蘸点绵白糖,入口即化!”
陈冲依言拿起鸭皮,指尖刚触到,便觉其薄脆,轻轻一捏,“咔嚓”一声脆响。蘸上少许绵白糖送入口中,鸭皮的酥香瞬间在舌尖炸开,油脂的丰腴与白糖的清甜完美融合,甜而不腻,焦香中带着淡淡的果木气息,几乎不用咀嚼便化开来,只留下满口回甘,让人忍不住眯起眼睛,直呼过瘾。
“绝了!这鸭皮的口感,真是别处吃不到的!来来来,郝厂长您也别闲着,咱们动筷子!”陈冲由衷赞叹。
这时候的风气不比日后,厂长出面请客吃饭实属平常。后来这种宴请风气愈演愈烈,赵本山还拍过一部名为《牛大叔提干》的小品讽刺此事,里面有个经典镜头,赵本山拽著一串甲鱼蛋发问:“扯蛋扯蛋,是不是就从这来的?”
那该是1995年的事了,陈冲也说不清,这个时空还能不能见到这部作品。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郝厂长觉得话题可以往深了谈,便放下酒杯,一脸好奇地问:“陈老板,我冒昧问一句,咱们这公司一年大概能吃下多少货?我也好提前协调产能。”
“您也知道,咱们现在还是双轨并行,生产出来的东西得优先满足计划内需求。”他补充道,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
陈冲端著酒杯沉吟片刻,说道:“具体数量我没法给准数,毕竟毛子那边市场太大,他们的轻工业又烂得一塌糊涂。就说轮胎这一种产品,您这边能供应多少,我就能吃下多少!”
这话听得霸气十足,郝厂长不由身子一震。但很快,他又面露忧色:“我是想跟您把这生意长久做下去,所以有些话我就直说了。我这边能尽量争取指标,价格也好商量,可关键是,轮胎都是大件,就算卖给您,您怎么运到毛子那边去?总不能像那些倒爷似的,自己扛着上火车吧?”
运输确实是个难题,好在陈冲早有准备。他主动给郝厂长倒了杯酒,宽慰道:“这一点您尽管放心,我都安排妥当了。实不相瞒,我在铁路上认识位老哥,为人仗义又靠谱,能帮着协调车皮。”
一听这话,郝厂长眼睛更亮了。原来一切都在陈冲的掌控之中,还有什么可犹豫的?干就完了!
想到这里,他干脆表态:“您放心,这事我肯定帮您办得妥妥的!对了,前段时间厂里打算评选积极分子,大家都觉得陈力表现不错,我看这荣誉就给他了。”
郝厂长这明显是示好,可他哪里知道,陈冲兄弟俩的感情本就一般。不过人家既然主动给,陈冲也不会当着外人的面阻拦。
再说,一个积极分子的称号,究竟是好是坏,还真不好说。毕竟“积极分子”,就得什么事都冲在前面。真等下岗潮来了,这种“积极分子”不先下岗,谁下岗?
这顿饭宾主尽欢,临走时,陈冲留下两万块钱作为定金,双方简单草签了一份合同。有了这笔钱打底,郝厂长心里更踏实了。
回到家时,陈力已经醉得不分东西南北。二嫂骂骂咧咧地从陈冲手里接过人,数落个不停。可醉得睁不开眼的陈力,却咧著嘴傻笑,念叨著自己被厂长赏识,很快就要当积极分子了。
看着被搀扶进房间的陈力,陈冲给自己倒了杯水。看来陈力还是很看重工厂职工这个身份的,只是不知道,等时代的尘埃落下,他能不能扛得住。当然,到了那时候,这一切就与陈冲无关了。作为亲兄弟,他能帮的,已经都帮了。
几天之后,陈冲便带着小四,踏上了前往深圳的火车。在京城买设备、谈合作,都只是小试牛刀。这个时代的内地干部大多质朴,没那么多花花肠子,陈冲说的话只要不太离谱,大家也不会深究。可香港就不一样了,那里的人个个猴精,要想成事,还得好好花一番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