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旗高中,教导处。
屋里的空气浑浊得象要下雨,烟雾缭绕。
建设局局长赵刚,此刻正象一头暴怒的公牛,把那个搪瓷茶缸子拍得震天响。
“简直是无法无天!”
“一个乡下来的野孩子,打了人还敢这么硬气?”
赵刚指着站在墙角的周兵,唾沫星子喷出老远:
“王校长!这就是你们学校教出来的学生?”
“残忍!暴戾!这就是社会的渣滓!”
“我儿子现在还在医院躺着呢!腿都断了!这事儿没完!”
王校长在一旁赔着笑脸,腰弯得象只大虾米,额头上的冷汗擦都擦不净。
“是是是,赵局长您消消气。”
“这事儿性质确实恶劣,我们一定严肃处理,开除学籍!立马开除!”
“开除?”
赵刚冷笑一声,三角眼里全是阴毒:
“开除就完了?”
“我要让他坐牢!我要让他把牢底坐穿!”
“还有他那个什么狗屁大哥,监护不到位,也得给我负连带责任!”
周兵靠在墙角,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校服袖子也被扯破了。
但他没哭。
他只是紧紧抿着嘴唇,眼神倔强地盯着地面。
他知道自己给大哥惹祸了。
但他不后悔。
骂他可以,骂他哥,不行!
“哐当——!”
就在赵刚还要继续咆哮的时候。
教导处那扇厚实的木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了。
这一脚劲儿太大了,门板撞在墙上,发出一声惨叫,上面的玻璃“哗啦”碎了一地。
屋里的人都吓了一激灵。
赵刚正骂在兴头上,被这一吓,差点咬了舌头。
“谁啊!哪个不长眼的……”
他猛地回头,刚想摆摆官威,话却卡在了嗓子眼儿里。
只见门口。
一个穿着黑色呢子大衣的年轻人,正慢条斯理地收回脚。
他里面穿着白衬衫,领口敞开,没系领带,看着有些随意。
但在他身后。
六个穿着迷彩作训服、臂章上绣着“中央警卫局”字样的彪形大汉,象是一堵墙一样堵住了门口。
那股子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杀气,瞬间让屋里的温度降到了冰点。
“哥!”
周兵看见来人,眼圈一下子红了,喊了一声。
周青没理会弟弟。
他摘下脸上的蛤蟆镜,随手递给身后的赵大炮。
然后。
他迈过地上的碎玻璃,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一步,两步。
他径直走到赵刚面前,连正眼都没给他一个,直接拉开他对面的椅子,大马金刀地坐了下来。
“你是谁?”
赵刚被这阵仗弄得有点心里发毛,但一看周青这年纪,又觉得也就是个有点钱的混混头子。
“我是赵刚!市建设局的局长!”
他挺了挺肚子,试图找回场子:
“你就是这野小子的家长?来得正好!”
“你弟弟把我儿子打残了!你说吧,这事儿怎么算?”
“公了还是私了?私了拿十万,公了让你弟去蹲大狱!”
周青靠在椅背上。
他看着眼前这个满嘴喷粪的胖子,就象是在看一只不知死活的苍蝇。
“赵刚?”
周青淡淡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没听说过。”
“你!”赵刚气结,“你个土包子……”
周青没让他把话说完。
他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了一个黑乎乎、像砖头一样的东西。
大哥大!
摩托罗拉3200!
在这个bb机都还没普及的年代,这玩意儿那就是身份的像征,是移动的黄金!
赵刚愣了一下。
这小子,有点来头?
但他转念一想,不过是个有钱的暴发户罢了,在权力面前,钱算个屁!
“拿个破电话吓唬谁呢?”
赵刚嗤笑一声,“我告诉你,今天天王老子来了也不好使!”
周青没搭理他。
他慢条斯理地拉出天线,按下了几个号码。
那动作,从容得让人心慌。
“嘟……嘟……”
电话通了。
屋里静悄悄的,所有人都盯着周青。
“喂,省委办公厅吗?”
周青的声音不大,却清淅地传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我是周青。”
“对,就是那个周青。”
“帮我接一下李祕书长。”
赵刚在旁边听得直翻白眼。
装!
接着装!
还省委办公厅?还李祕书长?
你咋不直接给省长打电话呢?
演戏也不找个好点的剧本!
然而。
下一秒。
周青对着电话说的话,却让赵刚的心脏猛地跳漏了一拍。
“李大秘,是我。”
“也没啥大事,我现在在红旗高中。”
“有个叫赵刚的,说是建设局的局长,要把我弟弟送进监狱,还说要让我们全家在省城混不下去。”
“恩,对,特别威风。”
“我就想问问,这省城的天,是不是改姓赵了?”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赵刚听不见。
但他能看见周青脸上的表情。
那是一种猫戏老鼠的戏谑。
“行,我知道了。”
“不用那么麻烦,我就在这等着。”
“五分钟?好。”
“啪!”
周青挂断了电话,把那块“大砖头”往桌子上一拍。
他从兜里掏出一盒烟,抽出一根,赵大炮极有眼力见地上前给点上。
“呼——”
一口烟雾吐在了赵刚那张油腻的脸上。
“听见了吗?”
周青夹着烟,指了指桌上的电话,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五分钟。”
“咱们看看这电话,到底响不响。”
赵刚被烟呛得咳嗽了两声,脸涨成了猪肝色。
“你……你少在这装神弄鬼!”
“还李祕书长?那是省长的大管家!你能认识?”
“你要是能认识李祕,我赵刚今天就从这窗户跳下去!”
他根本不信。
一个山沟里出来的泥腿子,就算发了点财,怎么可能通天通到省委去?
这绝对是诈他!
“王校长!报警!”
赵刚一拍桌子,吼道:
“把派出所的人叫来!把这帮冒充领导亲戚的骗子都给我抓起来!”
王校长哆哆嗦嗦地拿起桌上的电话听筒,刚要拨号。
突然。
“铃铃铃——!!!”
一阵急促、刺耳的电话铃声,猛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炸响。
那声音太大了。
吓得王校长手一抖,听筒“咣当”一声砸在了桌子上。
不是他手里的电话。
是赵刚放在茶几上的那个大哥大!
赵刚也被吓了一跳。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个陌生的座机号码。
不知为何,他的右眼皮突然剧烈地跳动起来,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
他尤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起来。
“喂?哪位?”
电话那头,传来了一个冰冷、威严,且带着压抑怒火的声音:
“我是省委办公厅,李援朝。”
轰——!
赵刚的脑子里象是炸开了一颗原子弹。
李援朝?
那不就是省长的大秘吗?!
“李……李祕书长?!”
赵刚的声音瞬间变了调,腰也不自觉地弯了下来,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
“哎呀!领导!您怎么亲自给我打电话了?有什么指示?”
“指示?”
李援朝的声音冷得象冰渣子:
“赵刚,你现在是不是在红旗高中?”
“啊?是……是啊……”赵刚冷汗刷地下来了。
“你是不是在威胁一位叫周青的同志?”
“这……”
赵刚感觉喉咙发干,话都说不利索了,“误……误会……那就是个学生家长……”
“误会你大爷!”
一向斯文的李大秘,竟然在电话里爆了粗口:
“赵刚!你是不是嫌自己这身官衣穿得太久了?”
“你知道那是谁吗?那是军区的特级顾问!是省里的重点保护对象!”
“省长就在我旁边坐着!他刚才听说了这事,杯子都摔了!”
“我现在正式通知你!”
“就在原地待着!哪也不许去!”
“纪委和督察组已经在路上了!你自己干的那些破事,自己跟组织交代去吧!”
“嘟——嘟——”
电话挂断了。
赵刚拿着电话的手僵在半空,整个人象是被抽走了脊梁骨,面如死灰。
他缓缓转过头,看着坐在对面、正一脸淡然抽着烟的周青。
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和绝望。
真的……
这小子的电话,是真的!
他到底惹了什么人啊?
还没等赵刚回过神来。
“铃铃铃——!!!”
办公桌上的那部红色保密电话,也发疯一样响了起来。
王校长吓得差点钻到桌子底下去。
他战战兢兢地接起电话。
“喂……”
“我是省教育厅!马上让那个叫赵刚的滚蛋!”
“还有!周兵同学受委屈了没有?要是少了一根汗毛,你这个校长也就别干了!”
“啪!”
电话再次挂断。
王校长瘫在椅子上,看着周青的眼神,简直就象是在看一尊活菩萨。
这哪里是家长啊?
这分明就是通了天的神仙下凡啊!
屋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周青抽烟的轻微声响。
他把烟头在烟灰缸里按灭,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领。
然后。
他走到那个已经瘫软在沙发上、浑身发抖的赵刚面前。
弯下腰。
伸手拍了拍那张满是冷汗的肥脸。
“赵局长。”
周青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子让人窒息的戏谑:
“刚才你说什么来着?”
“要跳窗户?”
他指了指旁边敞开的窗户,这里是三楼:
“请吧。”
“我不拦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