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雪穿着一身深蓝色的工装,头发利落地盘在脑后,手里捏着一张批条,正跟仓库的老刘头大眼瞪小眼。
“刘叔,这可是总厂批的,白纸黑字红章子。”苏雪把条子往桌上一拍,震得桌上的搪瓷茶缸子晃了三晃。
老刘头嘬着牙花子,一脸肉疼地看着身后那几个木箱子。箱子上没别的,就写着俩字:精密。
“大侄女啊,不是叔不给。这玩意儿是那个林……林什么来着,刚捣鼓出来的宝贝疙瘩。一共就这么五套,厂长说了,得留着给内核车间用。”
“我那就是内核车间。”苏雪也不恼,笑眯眯地凑过去,“我爸说了,炼钢厂那边现在是重中之重。再说了,这东西本来就是林建让我来拿的,说是去试试能不能改改那边的老毛病。”
一听“我爸”俩字,老刘头没脾气了。苏振邦那是谁?那是这片工业区的定海神针。
“行行行,怕了你了。”老刘头挥挥手,一脸的不舍,“搬走搬走,轻拿轻放啊!这里面全是洋落儿改的,金贵着呢。”
几个工人早就候着了,听见这话,嘿呦嘿呦地就把箱子抬上了板车。
苏雪走在前面,板车轱辘压着硬邦邦的冻土,发出嘎吱嘎吱的动静。后面呼啦啦跟了一群人。
都是各车间的主任、技术员。
消息传得快,都听说林工搞了个什么“数控系统”,能让机器自己干活。这年头,机器自己干活?那是神话故事里才有的事。大家都想开开眼,要是好用,谁不想往自己车间里划拉两套?
一行人浩浩荡荡杀到了轧钢车间。
刚进门,热浪扑面而来。巨大的轧钢机轰隆隆地响,通红的钢坯象一条条火龙,在辊道上窜来窜去。
这是个力气活,也是个技术活。
尤其是调整轧辊间距这事儿。钢坯每过一道,变薄一点,那轧辊就得往下压一点。这全靠老师傅凭经验,手搭在巨大的螺旋压下手轮上,眼睛死死盯着钢坯的颜色和厚度,凭感觉转动轮子。
转多了,钢坯压烂;转少了,厚度不达标,还得回炉。
苏雪指挥着工人把箱子卸在主控台旁边。
“这啥玩意儿?”
车间张主任是个大嗓门,满脸油汗,脖子上挂着条黑乎乎的毛巾。他看着那几个铁皮箱子,一脸狐疑。
“张叔,这叫数控柜。”
苏雪也不废话,从兜里掏出一把螺丝刀,三下五除二撬开箱盖。
里面没有什么花哨的屏幕,只有密密麻麻的继电器、线圈,还有一排排看着就头晕的接线柱。最显眼的,是一个像打字机一样的东西,上面挂着一卷宽宽的纸带。
纸带上全是窟窿眼。
“这能轧钢?”张主任乐了,“大侄女,你这是要把这铁疙瘩当钢琴弹啊?这纸带子我也见过,那不是八音盒里的吗?”
周围的工人都哄笑起来。
苏雪没笑。她想起那天晚上,林建在昏黄的灯光下,拿着铅笔给她画图的样子。
“它不是八音盒,它是大脑。”林建当时指着脑袋说,“把老师傅的经验,变成纸带上的洞。洞在哪,电就通到哪,电机就转几圈。分毫不差。”
苏雪深吸一口气,开始接线。
她动作很快,显然是下了功夫练过的。把原来的人工手轮拆了,换上箱子里的伺服电机——其实就是个大扭矩的改制电机,加之了反馈电路。
然后把那一捆像肠子一样的电缆,接到了那个全是继电器的铁柜子上。
“张叔,下一炉钢坯什么时候出来?”苏雪擦了把额头上的汗,手上沾了点机油,抹在鼻尖上,看着有点俏皮,但眼神很亮。
“马上。”张主任虽然嘴上调侃,但心里也犯嘀咕。苏家丫头不是胡闹的人,难道这玩意儿真行?
“让老赵歇会儿,这炉我来。”苏雪拍了拍那个铁柜子。
一直负责压下操作的赵师傅,是个五十多岁的老把式,两只手全是老茧。他看了一眼那个只会“咔哒咔哒”响的柜子,哼了一声,把位置让了出来,抱着膀子站在一边。
“我看你怎么把这钢弄废。”赵师傅嘟囔了一句。
“呜——”
警报声响,一根烧得通红的方钢坯,从加热炉里吐了出来。
热浪逼人。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钢坯冲向了第一道轧机。
要是往常,赵师傅这时候早就把手轮转得飞起,还得大声吆喝着指挥。
但现在,操作台上空荡荡的,没人。
只有那个铁柜子。
苏雪按下了那个红色的“激活”按钮。
“咔嚓、咔嚓、滋——”
铁柜子里传出一阵密集的继电器吸合声,象是有几百只老鼠在里面嗑瓜子。
紧接着,那个读带机开始转动,纸带沙沙地走着。
奇迹发生了。
轧机顶上的巨大压下螺丝,突然自己转了起来!
“滋滋滋——”
电机发力,轧辊瞬间调整到位。
“咣!”
钢坯狠狠地咬入轧辊,火星四溅。
第一道,过!
钢坯冲出去,在辊道上翻了个身,又冲回来。
还没等它回来,铁柜子里的继电器又是一阵爆响,纸带走了一格,压下螺丝再次精准旋转,下压了五毫米。
“咣!”
第二道,过!
快。
太快了。
以前人工操作,中间得有个停顿,得看一眼,得转轮子。现在呢?钢坯刚出去,那边就已经调好了,等着你回来。
连续五道轧制,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最后一道工序完成,一根标准得不能再标准的角钢,冒着热气躺在了冷床上。
静。
整个车间,除了机器的轰鸣声,没人说话。
张主任张大了嘴,嘴里的烟卷掉在地上都不知道。
赵师傅抱着膀子的手慢慢放了下来,眼睛瞪得象铜铃,死死盯着那个还在“沙沙”走纸带的机器。
“这……这就完了?”有人小声问了一句。
苏雪走过去,拿起卡尺,在那根角钢上量了一下。
“张叔,您看看。”
张主任木然地接过卡尺,看了一眼刻度。
丝毫不差。
比赵师傅状态最好的时候干出来的还要标准。
“我的个乖乖……”张主任猛地一拍大腿,“神了!真他娘的神了!这铁柜子成精了!”
赵师傅走过去,摸了摸那个还在微微发热的电机,又看了看那张满是窟窿眼的纸带,脸上的表情复杂极了。有失落,但更多的是一种被震撼后的狂热。
“丫头,”赵师傅嗓子有点哑,“这玩意儿……不知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