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振邦看着群情激奋的众人,心里那点希望的小火苗也被浇灭了。
拉了拉李爱国的袖子,小声说:“老李,这……是不是这小子这几天太累,脑子有点糊涂了?要不让他去休息休息?”
李爱国没理苏振邦。
他虽然不懂技术,但他懂人。
他看着林建。
那小子站在一片质疑声中,脸上没有半点慌张,甚至还带着一丝……怜悯?
对,就是怜悯。就象是一个大学生看着一群还在争论地球是不是平的小学生。
李爱国心里猛地一跳。
难道……是真的?
“都给我闭嘴!”
李爱国突然吼了一嗓子,声音大得把车间顶棚的灰都震下来了。
现场瞬间安静下来。
李爱国指着林建,又指了指那台机器:“是骡子是马,拉出来溜溜!吵吵个屁!光说不练假把式,林建,你现在就给我开机!要是真象你说的那么神,老子今天就把这顶帽子吃了!要是你敢忽悠我……”
他哼了一声,没说下去,但那意思谁都明白。
林建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得嘞,李部,您那帽子还是留着戴吧,挺好看的。”
说着,他转身,走向了那个神秘的控制柜。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他那只手上。
他先是弯腰,在那堆乱糟糟的线缆里拨弄了两下,然后直起身,手伸向柜子面板上那个最大的黑色胶木旋钮。
“咔哒。”
一声脆响。
紧接着,那个铁柜子深处传来一阵低沉的嗡嗡声,象是里面关了一窝马蜂。
柜子顶上的散热孔里,隐约还能看见里面电子管亮起的橘红色光点,一股子淡淡的臭氧味儿混合着焦糊味飘了出来。
“这就……着了?”赵总工吸了吸鼻子,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小林,这味儿不对吧,是不是烧了?”
“预热。”林建头也没回,眼睛盯着面板上那排跳动的指针,“电子管得热透了才能干活,跟咱们冬天开车得热车一个道理。”
过了一分多钟,柜子上的绿灯亮了。
林建从兜里掏出一卷纸。
这纸只有两指宽,灰扑扑的,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小圆孔,看着跟筛子似的。
“这是啥?面条?”有人小声嘀咕。
林建把这卷纸带小心翼翼地卡进柜子侧面的一个铁槽里,那铁槽看着象是个缩小版的电影放映机,有几个压轮,还有个带光电头的小盒子。
他把纸带压好,盖上盖板,手指在面板的一排按钮上像弹钢琴似的,“啪啪啪”按了几下。
“归零。”
林建嘴里念叨着,按下了一个绿色按钮。
只见那台原本死气沉沉的铣床,突然“滋——”地叫了一声。
那是步进电机特有的高频啸叫,听着有点刺耳,跟平时电机那种浑厚的转动声完全不一样。
紧接着,神奇的一幕发生了。
没人碰它,铣床的工作台突然自己动了一下,往左猛地一窜,又往后一缩,最后稳稳当当地停在了正中间。
“霍!”
人群里发出一阵整齐的抽气声。
几个离得近的厂长吓了一跳,本能地想去扶机器,手伸一半又缩回来了。
“这……这咋自己动了?”刘厂长眼珠子瞪得溜圆,指着那两个正在微微颤斗的手轮,“没人摇啊!这手轮咋自己转?”
“见鬼了……”赵总工也是一脸懵,他干了一辈子机床,那是铁疙瘩,是死物,得人去推,人去摇。这没手没脚的,怎么就象活了一样?
苏振邦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他不懂电,但这场景看着太邪乎。他转头看向苏雪,压低声音问:“丫头,这……这就是你说的那个什么……nc?”
苏雪这会儿脸涨得通红,手里的笔记本都被捏皱了。她死死盯着那个吞吐纸带的读带机,声音都在抖:
“是……是纸带!爸,你看那个纸带!”
“纸带咋了?”苏振邦一头雾水,“那破纸能推得动几百斤的铁台子?”
“不是纸推的!”苏雪急得跺脚,语速飞快,“那纸带上的孔,是命令!有孔就是1,没孔就是0,这是二进位!那个柜子就是个翻译官,它读懂了纸带上的孔,就指挥电机转几圈。电机一转,丝杠就转,工作台就动了!”
苏振邦听得云里雾里:“啥?一?零?翻译官?”
旁边的李爱国倒是听进去半句,皱着眉问:“你是说,林建把怎么干活的招数,都写在那张纸上了?机器照着纸干?”
“对!就是这个意思!”苏雪拼命点头。
周围几个总工听了,眉头皱得更紧了。
“扯淡嘛这不是。”赵总工摇摇头,一脸的不信,“一张纸能顶个八级工?那还要咱们这些老骨头干啥?这机器能知道铁有多硬?能知道刀吃多深会不会崩?瞎胡闹。”
正议论着,林建那边已经装好了毛坯。
是一块巴掌大的钢板,厚度两公分,普普通通的45号钢。
“各位,看好了。”
林建喊了一声,伸手按下了那个红色的“激活”按钮。
“咔哒、咔哒、滋——”
读带机里的纸带突然开始断断续续地往前走,那动作一顿一顿的,看着挺滑稽。
但下一秒,没人笑得出来了。
主轴轰鸣起来,铣刀飞速旋转。
冷却液管子自动喷出一股白汤。
工作台带着钢板,猛地向铣刀冲了过去。
“太快了!要撞刀!”赵总工大吼一声,下意识就要冲上去关电闸。
按照常规经验,这速度进刀,绝对是“闷车”或者“崩刀”的下场。
可还没等他迈腿,工作台在距离铣刀毫厘之间,突然减速,变得无比温柔,缓缓地切了进去。
“滋滋滋——”
铁屑飞溅,蓝色的卷曲铁屑像烟花一样崩出来。
紧接着,让所有人头皮发麻的一幕出现了。
以往工人操作铣床,要么摇x轴手轮走横向,要么摇y轴手轮走纵向。
想走斜线?
那得两个手配合着摇,还得是老师傅才有那手感。
想走圆弧?那得用回转工作台,或者靠模。
可现在,那两个被黑铁疙瘩包住的手轮,正在同时转动!
忽快,忽慢,忽左,忽右。
它们配合得天衣无缝,就象有一双看不见的鬼手,在极其精准地操控着它们。
钢板在铣刀下如同游龙戏水一般游走。
铣刀没有走直线,它在走弧线!
而且不是规则的圆弧,是一条s形的扭曲曲线!
空气仿佛都凝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