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场的都是跟铁疙瘩打了一辈子交道的人。
在他们的认知里,控制机床靠的是人手,靠的是经验,靠的是老师傅那双比卡尺还准的眼睛和那双满是老茧的手。
数字?
那不是会计算盘上的东西吗?跟切削钢铁有半毛钱关系?
就在一片茫然中,角落里突然传来一声轻微的吸气声。
苏雪往前走了一步,眼睛瞪得大大的,死死盯着那个控制柜,声音有点发颤:
“你是说……nc?nurical ntrol?”
林建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对,就是那个意思。”
苏雪的呼吸一下子急促起来。
她在国外的期刊上看到过只言片语的介绍,那是星条国麻省理工学院正在搞的项目,据说能改变整个工业的未来。
但那只是传说,是还在实验室里的概念。
居然在这儿?在这个连象样螺丝钉都造不出来的破车间里见到了?
“苏丫头,你懂?”李爱国转头问。
苏雪咽了口唾沫,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我看过国外的文章,说这是一种……能让机器自己思考的技术。但这怎么可能……”
“自己思考?”
这四个字一出,在场的老家伙们更懵了。
李爱国眉头拧成了个疙瘩,摆摆手:“别整那些洋词儿,也别说什么思考不思考的,机器成精了还行?林建,你就给我说人话,这玩意儿到底能干啥?”
林建笑了笑,指着机床说道:“李部,简单来说,以后加工零件,不需要老师傅在那儿摇手轮了。
咱们把图纸上的尺寸,变成一串代码,输进这个柜子里,机床就能自己动,自己切,自己停。这就是自动加工。”
“嗨!”
人群里,一位姓刘的厂长猛地一拍大腿,脸上露出一副“我当是啥惊天动地的大事”的表情。
“我当是啥呢!自动加工啊?”刘厂长乐了,转头对着李爱国和苏振邦说。
“二位部长,这小林同志是把咱们当土包子了。
自动机床嘛,咱们厂也有啊!那造子弹壳的机器,不就是自动的?
一开机,哗啦啦往下掉,那还要啥人管?”
周围几个厂长也跟着笑了起来,气氛一下子轻松了不少。
“是啊,咱们造枪托的那个仿形车床,也是在那儿自己转,照着模子刻就行了。”
“小林啊,你这费这么大劲,弄这么多电线,就是为了搞个自动进刀?这有点脱裤子放屁了吧?”
大家伙原本提着的心放下来了,随之而来的是一种淡淡的失望。
自动机床,确实不是啥新鲜事。
机械凸轮、靠模、挡块,这些纯机械结构的自动化设备,早在几年前就有了。虽然咱们国家少,但这些老军工谁没见过?
苏振邦的脸色也垮了下来,看着林建的眼神有点恨铁不成钢:
“林建,要是光为了个自动进刀,你至于让我把牛皮吹那么大吗?这玩意儿能解决啥大问题?”
林建也不恼,等他们笑完了,才慢悠悠地开口。
“刘厂长说的那个,叫刚性自动化。”
林建走到那个铁柜子前,随手拿起一卷打满孔的纸带——这是他这两天熬夜弄出来的简易输入介质。
“那种机器,靠的是凸轮和齿轮。想造子弹壳,你就得装造子弹壳的凸轮。要是明天想造炮弹引信了咋办?得把机器拆了,换一套凸轮,甚至得换台机器。调一次机床,得两三天吧?”
刘厂长愣了一下,点了点头:“那肯定啊,换产本来就麻烦。”
“我这个不一样。”
林建扬了扬手里的纸带,声音不大,却象钉子一样扎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我这个,叫柔性自动化。”
“我想车个圆,就把这张纸带放进去。机床就车圆。”
“我想车个方,不用拆机器,不用换凸轮,不用动扳手。我只需要把这张纸带抽出来,换一张写着‘方’的代码的纸带放进去。”
“前后不用一分钟。”
“而且……”林建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
“它不光能车圆车方。那些你们老师傅摇手轮摇断了手也车不出来的复杂曲线,什么抛物线,什么渐开线,什么不规则的异形件。只要你能算出来坐标,它就能给你切出来。分毫不差。”
静。
死一般的静。
刚才还在笑的刘厂长,笑容僵在了脸上,嘴巴微张,象是一条缺氧的鱼。
赵总工手里的烟烧到了手指头,他都没感觉到疼。
苏振邦的眼睛瞪得象铜铃,眼珠子差点掉出来。
李爱国则是眯起了眼睛,眼神锐利得象刀子,死死盯着林建,仿佛要看穿这小子是不是在说梦话。
“不可能!”
过了足足半分钟,赵总工第一个叫了出来。声音尖利,甚至有点破音。
他几步冲到林建面前,指着那台机床,手指都在哆嗦。
“小林,你是搞技术的,话不能乱说!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赵总工激动得脸红脖子粗:“不用靠模?不用凸轮?就靠这几根电线,还有你手里那张破纸,就能车出异形件?还能随便换?”
“这不符合机械原理!”
“机器就是机器!它怎么知道什么时候该拐弯?怎么知道该走多快?没有硬连接,没有机械限位,它靠什么保证精度?靠意念吗?”
刘厂长也回过神来,连连摇头:“小林啊,你这牛皮吹破天了。
咱们干了一辈子机加工,好几工咱们都见过。
就算是高级工,车个复杂的曲面,那也得拿着卡尺量几十遍,小心翼翼地一点点修。
你这机器,没人管,自己就能走曲线?那还要咱们这些人干啥?”
“就是,这简直是吹牛皮!”
“换张纸就能换个产品?那不成变戏法的了?”
质疑声像潮水一样涌来。
这不是他们不信任林建。
而是林建描述的这个场景,彻底击碎了他们几十年来创建的工业认知。
在他们的世界观里,精度是由钢铁的硬度、齿轮的咬合、导轨的平直度决定的。
现在有人告诉他们,精度可以由一串看不见摸不着的“信号”来决定?
这就象告诉一个古代的将军,不用骑马射箭,按个按钮就能把千里之外的敌人炸飞一样。
荒谬。
太荒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