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要一个独立车间,除了我和那三个师傅,谁也不许进。包括您。”
李副部长深吸了一口气,感觉牙花子都在疼。
“林建,你给我听好了。”李副部长指着林建的鼻子,“这台机床,顶咱们厂半年的伙食费。你要是给我弄砸了,别说处分,老子把你绑在炮口上打出去!”
“成。”林建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要是弄不成,我自己钻进炼钢炉里给国家炼钢。”
……
第二天一大早,厂里就炸了锅。
因为大家都看见,那台还没捂热乎的“北极熊宝贝”铣床,被推进了那个平时堆杂物的废弃小车间。
紧接着,厂保卫科的人就来了,在门口拉了警戒线,还站了两个背枪的岗哨。
窗户全都被厚厚的黑布蒙上了,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被点名的三个老师傅,一脸懵逼地站在门口。
八级钳工刘大脑袋,那是厂里的定海神针,平时眼高于顶,连厂长见了他都得递烟。这会儿他手里拎着工具箱,看着门口的岗哨,有点发怵。
“老张,这啥情况?”刘大脑袋捅了捅旁边的七级电工张师傅,“咱这是犯错误了?要被关禁闭?”
张师傅是个瘦高个,推了推眼镜:“不象。犯错误还能让你带工具箱?我看是要干大活。”
另一个是六级车工小赵,虽然年轻点,但那手绝活也是厂里挂了号的。他缩着脖子:“我听说是那个林干事挑的人。该不会是让咱们去修那个发报机吧?”
“修个屁!”刘大脑袋啐了一口,“发报机用得着咱们三个?那是杀鸡用牛刀!”
正说着,林建从里面把门打开了。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工装,手里拿着一叠画得乱七八糟的草图。
“三位师傅,来了?”林建笑眯眯地招手,“进来吧,签个保密协议,咱就开始干活。”
刘大脑袋一进屋,看见那台崭新的铣床,眼睛就直了。
“嚯!好东西啊!”他扑过去,伸手就要摸。
“刘师傅,先别忙着亲热。”林建把门关死,反锁,“咱们今天的任务,是把它拆了。”
“啥?”刘大脑袋的手僵在半空,像被烫了一下,“拆……拆了?坏了?”
“没坏,好着呢。”林建走过去,拍了拍机床的立柱,“就是因为它太好了,所以我才要拆。我要把它的进给箱、丝杠全换了,还得给它装上一套神经系统。”
三个老师傅面面相觑,感觉象是听天书。
“小林啊,”张师傅小心翼翼地问,“这可是公家的财产,北极熊老大哥送的。咱就这么……私自拆改?李副部长知道吗?”
“他知道。”林建把图纸往工作台上一铺,“不仅知道,他还把脑袋别裤腰带上陪咱们赌呢。三位,咱这次要干的事儿,往小了说,是改个机器;往大了说,是给咱龙国的工业开个天眼。敢不敢干?”
刘大脑袋看了看那台机床,又看了看林建那狂热的眼神。
他虽然听不懂什么“开天眼”,但他是个手艺人。手艺人看到好材料、好想法,手就痒。
“你就说怎么拆吧。”刘大脑袋把袖子一撸,“只要你能装回去,老子就把这一百多斤肉交给你了!”
……
车间外头,食堂里。
正是午饭点,几百号工人端着铝饭盒,蹲在地上吸溜着白菜粉条汤,嚼着二合面馒头。
话题只有一个:那个神秘的小车间。
“哎,你们听说了吗?那个林干事,把刘大脑袋他们几个关进去了。”一个年轻工人神神秘秘地说道。
“关进去干啥?斗地主啊?”旁边的人接茬。
“斗个屁!听说是在造原子弹!”
“滚蛋吧你!原子弹能在这个破厂房里造?我看是在造飞机发动机。”
“也不对。”一个满脸油污的老工人摇摇头,他是刚才负责搬运的,“我亲眼看见他们把那台新铣床推进去了。那可是铣床啊!能造啥?顶多是铣个零件。”
“那用得着这么大阵仗?保卫科都上岗了,连只耗子都不让进。”
“我听我那个在机关当打字员的表妹说……”一个戴眼镜的技术员压低了声音,周围瞬间围上来一圈脑袋。
“那个林建,跟李副部长立了军令状。说是要把那台机器改成个活物。”
“活物?”
“就是能自己干活,不用人管的那种。”
“哈哈哈哈!”周围爆发出一阵哄笑。
“扯淡吧!机器能自己干活?那还要咱们工人干啥?回家抱孩子去?”
“就是,这林干事怕是读书读傻了吧?机器要是能自己动,那母猪都能上树了!”
“我看啊,就是瞎折腾。可惜了那台好机器喽,到了这帮书呆子手里,指不定被祸祸成啥样呢。”
大家伙儿一边笑着,一边把最后一口馒头塞进嘴里。
没人相信。
在这个连螺丝钉都要靠手工搓的年代,在这个大部分人连电灯泡都没见过的年代,谁能相信一台冷冰冰的钢铁机器,能拥有自己的“大脑”?
这简直比神话故事还离谱。
只有那个被黑布蒙得严严实实的小车间里,时不时传出几声沉闷的锤击声,还有电锯切割金属的尖啸声。
那是新时代破壳的声音,虽然现在听起来,还有点刺耳。
林建蹲在拆得七零八落的零件堆里,嘴里叼着个手电筒,满手油污。
“刘师傅,这个丝杠不行,精度不够,得重磨。咱们得手工研磨,要达到微米级。”
“微米?那是啥玩意儿?”刘大脑袋擦了一把汗。
“就是头发丝的一百分之一。”
“……你小子是想要我的老命啊。”
“嘿嘿,您的命金贵着呢,留着看好戏吧。”
……
这一宿,李副部长是在车间门口的传达室里熬过来的。
传达室的大爷看着这位大领导,坐立不安,想递根烟又不敢,最后只能把炉子捅得旺旺的。
李副部长也不嫌弃,裹着军大衣,就在那硬板床上翻烙饼。
只要一闭眼,全是那台被拆成零件的铣床。
那是铣床吗?那是他的乌纱帽,是厂里的命根子,是勒紧裤腰带换回来的宝贝疙瘩。
天刚蒙蒙亮,那一抹鱼肚白还没完全翻上来,李副部长就再也躺不住了。
他推开门,一股冷风灌进脖领子,激得他打了个哆嗦,人也清醒了几分。
快步走到那个被封锁的小车间门口。
门口的岗哨站得笔直,那是死命令,除了林建和那三个老师傅,天王老子来了也不让进。
李副部长就在门口转圈,像头拉磨的驴。地上的烟头,被他踩灭了一个又一个。
“嘎吱——”
沉重的铁门终于开了条缝。
林建打着哈欠走了出来,手里还拎着个空了的搪瓷茶缸子,一脸的没睡醒。
李副部长象看见亲爹一样扑了上去。
“怎么样?成了?”
这一嗓子,把林建吓了一激灵,手里的茶缸子差点扔出去。
定睛一看,好家伙。
李副部长那两只眼睛,红得跟兔子似的,全是血丝,眼袋耷拉着,胡茬子冒出来一片,看着比车间里的老钳工还沧桑。
“李部,您这是……修仙呢?”林建哭笑不得。
“少贫嘴!”李副部长一把攥住林建的骼膊,劲儿大得象是要把那骨头捏碎,“里头怎么样了?机器转了吗?能自动干活了吗?”
林建无奈地把骼膊抽出来,活动了两下:“李部,您把心放肚子里。这才哪到哪啊?刚过了一宿。”
“一宿还不够?”李副部长急了,“我看那苏联专家修机器,半天就完事儿!”
“那是修,咱这是改,是脱胎换骨。”林建指了指里头,“刘师傅正在那磨丝杠呢。那是水磨工夫,差一丝一毫都不行。张师傅在重新绕线圈,原来的电机响应速度太慢,带不动我的伺服系统。赵师傅在车联轴器。这活儿,急不得。”
“那得多久?”
“最快三天。”林建伸出三根手指头,“这还是咱那几个老师傅手艺通天,换一般人,半个月都磨不出来。”
李副部长身子晃了晃,一屁股坐在门口的水泥台阶上,长叹一声:“三天……这三天我可怎么熬啊。”
他是真怕。
怕林建是在忽悠他,怕那台好好的机器变成一堆废铁,怕没法跟上级交代,更怕姑负了全厂工人的指望。
林建看着李副部长这副模样,心里也挺不是滋味。这年头的干部,那是真把责任扛在肩上,压得喘不过气来。
“李部,您别在那愁了。”林建蹲下来,跟李副部长平视,“里头的活儿我都安排好了,图纸尺寸都标得死死的,三个师傅按部就班干就行。我现在闲着也是闲着,要不……咱搞点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