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风呼啸,卷着干枯的树叶在站台上打转。
车站货场,那叫一个热闹。
探照灯把黑夜划得跟白昼似的,几百号人围着那列刚停稳的闷罐车,哈出的白气连成了一片云。
“轻点!都他娘的轻点!那是宝贝,不是土豆!”
李副部长嗓子都喊劈了,手里攥着个卷成筒的帽子,指挥着吊车。
北极熊那边的动作确实快,这帮老大哥办事,要么拖死你,要么快得让你跟不上。
前脚刚谈完意向,后脚第一批货就到了。
巨大的木条箱子,每一个都有一间小房子那么大,上面印着俄文和红色的斧头镰刀。
箱子落地,震得地面一颤。
撬棍插进木板缝隙,“嘎吱——崩!”
木板被掀开,一股子浓烈的机油味混合着松木香,瞬间就在冷风里炸开了。这味道对于搞工业的人来说,比红烧肉还香。
林建揣着手,站在李副部长身后,脖子上围着条灰扑扑的围巾,只露出一双眼睛,贼亮。
“好东西啊。”李副部长摸着那冰凉的铸铁底座,眼神温柔得象是在摸刚过门的媳妇,“看看这漆水,看看这导轨,啧啧。”
这批货一共十二台。
五台1k62普通车床,这玩意儿皮实耐造,是北极熊的当家花旦;两台牛头刨床,那是修整平面的利器;还有三台摇臂钻床。
但林建的眼珠子,死死盯着最后卸下来的那两个大家伙。
那是两台6h82万能铣床。
这可是重家伙,刚性好,精度高,在那边也是抢手货。
“这就是你要的底子?”李副部长回头看了林建一眼,压低了声音,“为了这几坨铁,咱可是把家底都掏出去了。”
林建吸了吸鼻子,冷风灌进肺里,让他清醒得很:“李部,这可不是一般的铁。这是咱以后能不能挺直腰杆子说话的本钱。那图纸给他们了?”
“给了。”李副部长叹了口气,从怀里摸出一包烟,想点,风太大,又塞了回去。
“伊万诺夫那老小子,看见11式狙击榴的图纸,眼珠子都绿了。他们那边正缺这种单兵重火力,尤其是在巷战和山地战里。咱们这算是……各取所需吧。”
其实李副部长心里虚得厉害。
那狙击榴确实是好东西,前线反馈那是神兵利器。
拿这么成熟的设计,换这几台机床,帐面上看是不亏。
但林建给他画的大饼——什么“用这批机床生出更厉害的机床”,什么“工业母机的自我进化”,听着太玄乎了。
要不是林建之前那几次“神预言”和改装发报机的骚操作,李副部长早拿皮带抽他了。
“行了,别看了。”李副部长一挥手,“赶紧拉回厂里。伊万诺夫还在招待所等着签字呢,我得去把这戏唱完。”
……
招待所里,暖气烧得挺足。
伊万诺夫一脸严肃地翻看着手里的图纸和技术概要。
旁边放着几个空了的伏特加瓶子,那是昨晚喝的。
“李,我的朋友。”伊万诺夫合上文档夹,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不得不说,你们龙国同志在‘怎么用最简单的办法把人炸飞’这方面,很有天赋。”
李副部长干笑了两声:“哪里哪里,都是被逼出来的。穷办法。”
“不,这是智慧。”伊万诺夫拍了拍那叠图纸。
“这套半自动榴弹发射系统,结构巧妙,尤其是那个后坐力缓冲设计,非常有意思。我会立刻发回莫斯科。至于那批机床……算是我们的诚意。”
“那是那是。”李副部长搓着手,“不过伊万诺夫同志,后续的援助……”
“放心。”伊万诺夫大手一挥,“只要这种级别的技术交流能继续,机床会有的,钢材也会有的。我们是兄弟嘛。”
李副部长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但另一块石头又悬了起来。
这第一批机床是到了,可要是林建那小子给鼓捣坏了,或者没弄出个所以然来,以后拿什么跟人家换?总不能把裤衩子都脱了吧?
回到厂里,已经是后半夜了。
李副部长没回家,直奔三号车间。
车间里灯火通明。
那台崭新的6h82铣床,已经被单独拉到了车间最里面的一个隔间里。
林建正围着它转圈,手里拿着粉笔,在机身上画来画去。
“你小子真打算动它?”李副部长走过去,看着那台还没完全擦干净防锈油的机器,心疼得直抽抽,“这可是崭新的!一次都没用过!”
“就是要新的。”林建头也不回,“旧的精度不够,导轨磨损了,改出来也是废品。我要的是它的骨架,它的刚性。”
“你到底要怎么改?”李副部长急了,“你连个书面计划都没有!刚才在路上我就想问你,报告呢?图纸呢?审批手续呢?你现在是无证驾驶你知不知道?”
林建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李副部长。
他脸上沾了一块黑油,显得有点滑稽,但眼神却异常认真。
“李部,这玩意儿没法写报告。”林建指了指脑袋。
“都在这儿呢。我要搞的是一套伺服系统,把那个发报机的原理放大一百倍,再加装光栅尺做反馈。这东西全世界都没现成的,我写了你也看不懂,审批的那帮老秀才更看不懂。等批下来,黄花菜都凉了。”
“你……”李副部长气结,“你这是盲干!是冒险主义!”
“这是弯道超车。”林建纠正道,“李部,您信不信我?”
李副部长瞪着他,半天没说话。
信不信?
理智告诉他,不能信。
一个二十出头的毛头小子,要拆了北极熊援助的最先进机床,去搞什么改造,这简直是疯了。
但直觉告诉他,这小子身上有股邪劲儿,只要是他敢干的事儿,好象还没失手过。
“你要什么?”李副部长咬着牙,腮帮子鼓得老高。
“这台铣床,归我全权处置。”林建伸出一根手指,“另外,我要人。不要多,三个。要厂里手艺最硬、嘴巴最严、政治背景绝对干净的老师傅。钳工、电工、车工各一个。”
“还有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