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爷从身边的铁皮桶里抓起一条一斤多的鲫鱼,直接扔到了林建脚边。
“后生!别光顾著耍嘴皮子!鱼跑了那条大的,这条小的拿去!哄媳妇儿还得靠实惠的!”
周围那帮钓鱼的老少爷们也跟着起哄。
“快追啊!媳妇儿跑了可比鱼跑了严重!”
“就是!晚上没热炕头睡咯!”
林建也不客气,一把抄起那条还在扑腾的鲫鱼,冲大爷一抱拳:“谢了大爷!回头请您喝酒!”
说完,提着鱼,顺着苏雪跑出的脚印子就追了上去。
回到宿舍楼,天色已经擦黑了。
走廊里弥漫着各家各户做饭的味道,酸菜味儿、煤烟味儿,还有谁家炒辣椒的呛人味儿。
林建那屋不大,十来平米。一张单人床,一张堆满图纸的桌子,门口是个简易的煤炉子。
苏雪坐在床边,脸上的红晕还没完全消退,手里拿着本林建的笔记本瞎翻,眼神却时不时往炉子那边飘。
林建系著个不知哪弄来的半截围裙,正蹲在炉子前忙活。
那条鲫鱼已经被收拾干净了,两面改了花刀。
锅里的猪油化开,冒起青烟。
“滋啦——”
鱼下锅,一股子焦香味瞬间在狭小的屋子里炸开。
林建手里的铲子翻飞,动作麻利。两面煎黄,葱姜蒜爆香,一勺大酱,再滋上一两散白酒去腥,最后倒水没过鱼身。
盖上锅盖,咕嘟咕嘟的声音响起来,那香味儿顺着锅盖缝往外钻,勾人魂魄。
“还要多久啊?”苏雪吸了吸鼻子,肚子很配合地叫了一声。
“馋猫。”林建回头笑骂了一句,“再焖五分钟,入入味儿。这天儿冷,吃点热乎的驱寒。”
几分钟后,鱼出锅。
没有盘子,直接连锅端上桌。
那鱼炖得汤汁浓稠,酱红色的汤汁挂在鱼肉上,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旁边还贴了两个玉米面饼子,底儿焦黄酥脆。
苏雪也不客气,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肚子肉,那是刺最少、肉最嫩的地方。
一入口,鲜、香、咸,还有一丝丝辣味,烫得她直哈气,却舍不得吐出来。
“唔好吃!”苏雪眼睛都眯起来了,嘴角沾了点汤汁,在那灯泡昏黄的光线下亮晶晶的。
林建看着她那狼吞虎咽的样,心里挺满足。这年头,能让人吃顿好的,那就是最大的本事。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林建给她倒了杯热水,“小心刺。”
两人围着小桌子,头碰头地吃著鱼。屋里炉火正旺,暖烘烘的,窗户玻璃上结满了厚厚的冰花,隔绝了外面的严寒。
一条鱼下肚,苏雪吃得满嘴流油,额头上都冒了细汗。她满足地叹了口气,靠在椅背上,毫无形象地摸了摸肚子。
“林建,你这手艺,不去当大厨可惜了。”
“当大厨能造枪吗?”林建啃著玉米饼子,把最后的鱼汤蘸干净。
提到造枪,苏雪的神色稍微正经了点。
“对了,今儿我去厂办送文件,听见李厂长他们在开会骂娘呢。”
“骂啥?”林建眼皮都没抬。
“还能骂啥,产能呗。”苏雪皱着眉,“前线需求量大,咱们这边的生产线老是掉链子。特别是那些精细零件,全靠那几个八级工老师傅手搓。老师傅也是人啊,累得手都抖了,废品率还是高。”
林建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
“他们说,现在最缺的就是能自动加工的设备。听说苏联老大哥那边有那种仿形的机床,但咱们这儿没有,而且那玩意儿也不够灵活,换个零件就得换模具,麻烦得很。”
苏雪叹了口气:“李厂长急得头发都快掉光了,说要是能有一种机器,不用人盯着,自己就能把铁疙瘩变成零件,那该多好。”
林建把最后一口饼子咽下去,眼神变得深邃起来。
不用人盯着?自己加工?
这不就是数控机床的雏形吗?
在这个年代,数控(nc)的概念其实在大洋彼岸刚刚萌芽。美国人帕森斯为了加工直升机叶片,正在搞那个基于打孔纸带的实验。
但在国内,这还是个天方夜谭。
“想啥呢?发呆?”苏雪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没啥,想李厂长的头发呢。”林建回过神,笑了笑,“吃饱了?吃饱了干活。”
“干啥活?”苏雪警惕地看着他。
“洗碗啊!难道还要我这个大厨洗碗?”
苏雪切了一声,但也知道吃人嘴短,乖乖地站起来收拾碗筷。
屋里没下水道,洗碗得用脸盆接水。
林建把热水倒进搪瓷脸盆里,兑了点凉水,试了试水温:“行了,不烫手。”
苏雪挽起袖子,露出两截白生生的小臂,把手伸进盆里。
林建本来想转身去擦桌子,结果转身的时候,屁股不小心撞到了苏雪的胯骨。
这屋子太小了,转身都费劲。
“哎呀,你挤死我了。”苏雪抱怨道,身子往前倾,差点栽进盆里。
林建下意识地伸手去扶,大手正好抓在她湿漉漉的小臂上。
滑腻,温热。
苏雪身子一颤,没躲。
两人就这么僵住了。
脸盆里的水还在微微晃荡,发出轻微的哗哗声。
林建站在她身后,几乎是半环抱着她。苏雪能感觉到身后男人胸膛的热度,还有那股子淡淡的烟草味和刚才做饭留下的油烟味。
这味道不难闻,反而让人觉得踏实。
“那啥这地方是有点挤。”林建的声音有点哑,手没松开。
苏雪低着头,看着盆里的泡沫,耳朵根子又红了。
“那你还不让开”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
林建喉结滚动了一下,手指在她手臂上轻轻摩挲了一下,然后像是触电般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
“咳,那什么,我去倒炉灰。”
林建抓起炉边的铁簸箕,逃也似地出了门。
苏雪听着关门声,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手在水里胡乱搅动着,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翘。
等林建倒完炉灰回来,苏雪已经把碗洗干净扣在桌上了。
“碗洗了,我走了啊。明天还得早起上班。”苏雪抓起围巾,不敢看林建的眼睛,匆匆忙忙地推门跑了。
屋里重新恢复了安静。
林建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门口,笑了笑。
这妮子。
他摇摇头,把门插好。
喧嚣散去,刚才苏雪的话却像一颗种子,在他脑子里生根发芽。
“不用人盯着,自己加工”
林建走到桌前,把那本《论战》挪开,露出了下面的白纸。
他拿起铅笔,削尖。
现在的条件,搞计算机数控(c)那是做梦,晶体管都没普及呢。
但是,搞第一代硬接线数控(nc),是有搞头的!
不需要复杂的cpu,不需要内存。
核心是什么?
是打孔纸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