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宿舍的路是煤渣铺的,踩上去咯吱咯吱响。第一墈书罔 首发天刚擦黑,路灯昏黄,把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林建嘴里哼著不成调的小曲儿,手插在裤兜里,心情不错。刚拐过食堂那堵红砖墙,前面就杵著个人影。
军装洗得发白,腰带扎得紧,显得身段利落。头发剪得短,齐耳,透著股子精气神。
是苏雪。
她手里拿着个铝盒饭,显然是刚打完饭,但没急着走,脚尖在地上无意识地画著圈,像是在堵人。
看见林建过来,苏雪停下脚上的动作,把盒饭往怀里一抱,下巴微微一抬,那双大眼睛里闪著点莫名的光。
“哟,这不是林大顾问吗?”
语气有点酸,像是喝了半瓶子山西老陈醋。
林建乐了,停下脚步,歪著头看她:“苏同志,这大晚上的不回宿舍啃馒头,在这儿练站军姿呢?”
“谁练军姿了。”苏雪白了他一眼,往前凑了半步,压低了声音,“我刚去通讯室拿文件,听那边的人都在传。说工业部那边给你发了聘书,特聘技术顾问,待遇跟总工一个级别?”
“消息传得挺快。”林建也没否认,耸耸肩,“也就是个虚名,偶尔去喝喝茶,吹吹牛。”
“虚名?”苏雪哼了一声,嘴角却忍不住往下撇,“你知道总工是什么级别吗?那是配专车,配警卫员,还得配个生活秘书的!咱们厂老厂长都没这待遇。优品晓说罔 蕞薪蟑踕耕新筷你倒好,才来几天啊,就爬到这一步了。”
她嘴上说著酸话,但眼神里没嫉妒,更多的是一种惊讶和佩服。
苏雪深吸了一口气,眼神变得复杂起来。
她是留过洋的,喝过洋墨水,知道这里面的分量。国内现在的钢铁工业就是个烂摊子,樱花国人留下的那点底子早就被打烂了,想要炼出好钢,那是难如登天。
林建这轻描淡写的一个技术,背后是多少人想都不敢想的突破。
“苏雪同志。”林建突然正色道。
“干嘛?”苏雪被他这突然的严肃弄得一愣。
林建往前走了一步,逼得苏雪下意识后退了半步,背靠在了红砖墙上。
“其实吧,这事儿赖你。”
“赖我?”苏雪瞪大了眼睛,指著自己的鼻子,“我帮你画图,帮你整理数据,怎么还赖上我了?”
“那天交资料的时候,我就跟你说了,这东西你拿去交。”林建看着她的眼睛,嘴角挂著那抹标志性的坏笑。
“你是大学生,又是技术科的骨干。你要是说这技术是你琢磨出来的,或者说是你在国外哪本书上看到的,谁能查得出来?这天大的功劳,那就是你的了。”
苏雪愣住了。
确实,那天林建是这么提过一嘴,一副懒得管闲事的样子。
“你要是领了这功劳,现在那个总工待遇就是你的,专车也是你的。”林建啧啧两声,一脸惋惜,“可惜啊,苏雪同志,你这人就是太实诚,不知道变通。这下好了,便宜我这个大老粗了。”
苏雪盯着林建看了几秒,突然笑了。
这一笑,像是冬天的冰河解了冻,明媚得让人挪不开眼。
她挺直了腰杆,把怀里的盒饭抱得更紧了些,下巴扬得高高的,像只骄傲的小天鹅。
“林建,你少瞧不起人。”
苏雪的声音清脆,带着股子傲气。
“我是想进步,我也想立功。但我苏雪受的教育,不允许我干那种偷鸡摸狗的事儿。是你的就是你的,我就是个翻译,顶多算个助手。抢别人的果子吃,那叫缺德,我怕半夜睡不着觉。”
说完,她还特意把那双大眼睛瞪得圆圆的,似乎在展示自己的坦荡。
林建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暗暗点头。这姑娘,有点意思。不像是那些只会读死书的书呆子,有骨气,也有底线。
“行,觉悟挺高。”林建伸手想拍拍她的肩膀,手伸到一半觉得不合适,又缩回来摸了摸鼻子,“既然你这么大方,那我也不能小气。回头等那个什么津贴发下来,请你吃顿好的。管够。”
“一顿好的就想把我打发了?”苏雪哼了一声,眼珠子一转,“不行,还得加个条件。”
“说。”
“以后你再有什么新点子,或者又要搞什么怪东西,必须第一个告诉我。”苏雪盯着林建,“我发现你这人脑子里装的东西跟别人不一样,我就想看看,你还能折腾出什么花来。”
“想偷师啊?”林建似笑非笑。
“这就叫近朱者赤!”苏雪理直气壮,“怎么,怕我学会了抢你饭碗?”
“怕?”林建哈哈一笑,转身继续往宿舍走,背对着苏雪挥了挥手,“你要是能学会,我把饭碗送你都行。赶紧回去吃饭吧,再不吃,都凉成猪油膏了。”
苏雪看着林建的背影,直到他消失在拐角处,才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盒饭。
里面装的是白菜炖粉条。
“骗子。”
她嘟囔了一句,嘴角却忍不住上扬,抱着盒饭,脚步轻快地走了。
镜头一转,千里之外。
魔都,外围防线指挥部。
外面的雨下得很大,哗啦啦地砸在屋顶的瓦片上,像是要把这房子给砸塌了。屋里没生火,阴冷潮湿,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发霉的烟草味和泥土的腥气。
墙上挂著一张巨大的作战地图,上面密密麻麻地插满了红蓝两色的小旗子。
指挥官陈铁山背着手,站在地图前,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疙瘩。他手里夹着根烟,烟灰积了老长一截,摇摇欲坠,他也顾不上弹。
“老陈,别看了,再看地图也变不出花来。”
旁边的政委老赵端著个搪瓷缸子,喝了一口热水,叹了口气,“刚接到的情报,确凿无疑。老蒋那边,从美国人手里买了一批新货。”
陈铁山猛地转过身,烟灰终于掉在了地上,摔得粉碎。
“什么货?”他的声音沙哑,像是喉咙里含着一把沙子。
“b-24,解放者轰炸机。”老赵放下杯子,语气沉重,“足足十二架。还有护航的p-51野马战斗机。”
陈铁山的手抖了一下。
他是老兵了,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枪林弹雨他不怕,坦克的履带他也敢上去炸。但是听到这两个名字,他的心还是猛地沉到了谷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