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星集市的污浊空气与喧嚣噪音,如同被甩脱的肮脏斗篷,已被远远抛在追光者号的身后,直至湮灭于虚无的星海。然而,情报贩子“药郎”所提供的那些碎片化信息,连同他评估商品般贪婪而精明的眼神,却如同某种精神层面的附骨之疽,顽固地萦绕在舰桥之内,挥之不去。钦天监内部暗流涌动的权力更迭、监正大人近乎偏执疯狂的资源调动与搜寻、星官风失踪与凶险的钟楼废墟之间若隐若现的关联、还有那仅仅是名号便令人心生不祥的“织梦者”计划这些模糊的线索彼此交织,拼凑出一幅虽不完整却足以令人心惊肉跳的黑暗图景。
而此刻,那道微弱却承载着星官官方最高认证频率的求救信号,如同在无尽暗夜中突然亮起的一丝火星,瞬间将所有的不安与猜测点燃,推向了令人窒息的现实顶峰。她还在!以某种超越常规理解的形式存在着!并且,她掌握着揭开所有迷雾的关键钥匙。
“目标:钟楼废墟,β-7扇区。”凌霜的声音在高度紧张的舰桥空气中响起,清晰、冷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近乎破釜沉舟的决心,“重新规划航线,规避所有已知帝国巡逻路线。全员最高戒备等级,我们正在驶入帝国勘测总局划定的、最高级别的‘时空异常禁区’。”
阿信的手指早已在控制台上化作一片虚影,面色是前所未有的凝重:“航线强制覆盖完毕。但是,凌霜姐,前方的时空结构读数简直是一锅煮沸的、充斥着混乱法则的粥。传感器传回的前置广域扫描数据流几乎无法正常解析!强烈的灵能风暴就像宇宙的背景呼吸,随机生成又湮灭的空间裂缝密布,还有多个叠加交错的时间流速异常区,就像看不见的死亡漩涡。我们的新船虽然经过了强化,但硬闯这种地方风险系数太高了!”他的声音里充满了工程师对精密造物的爱护以及对未知危险的天然敬畏。
“风险一直存在,但我们现在拥有了必须面对它的理由。”凌霜的目光投向主屏幕。前方,原本浩瀚清晰的星辰背景已经开始发生诡异的扭曲,远处的星光被拉伸出漫长而诡异的彩色光尾,空间的底色变得浑浊而不自然,仿佛有一双无形巨手正在肆意涂抹宇宙的画卷。“风的信号是我们目前唯一的,也是最直接的指引。这不仅关乎她个人的生死,更可能直接关系到我们能否揭开监正的计划。相信我们的船,相信你的技术,也相信玄晦。”她的声音到最后,不可避免地带上了一丝沉重的涩意。
提到玄晦,两人的心情瞬间如同被灌满了铅。观察舱内,那块人形水晶依旧维持着令人心碎的沉寂,内部原本璀璨流转的星河漩涡,其旋转速度似乎变得更加迟滞沉重,那些冰冷的晶化痕迹,正在这份沉默中无声无息地蔓延、侵蚀。每一次靠近时空结构极度不稳定的区域,对他而言都是一次加剧的、不可逆的消耗与折磨。
追光者号,这艘新生的、闪烁着幽蓝脉络的星槎,此刻如同勇敢扑向暴风眼的雨燕,义无反顾地扎入了那片光怪陆离、沸腾不休的宇宙混沌之中。
刚一跨越钟楼废墟的理论边际线,熟悉的物理法则便如同潮水般退去。整艘飞船瞬间被难以言喻的剧烈震颤所包裹,外部传感器传回的画面变得支离破碎,时而看到巨大如山脉的破碎星球残骸如同幽灵般无声地掠过舷窗,时而又仿佛猛地闯入了一片绝对的、连星光都能吞噬的虚无黑暗,唯有飞船自身引擎和灯光的光芒在无力地挣扎,仿佛随时会被这浓稠的恶意所掐灭。刺耳的警报声此起彼伏,但大多不再是实体碰撞警告,而是更令人心悸的“时空曲率异常”、“局部法则冲突”、“灵能过载”等抽象而致命的提示。
“稳住舵轮!空间曲率读数在疯狂跳动!毫无规律可言!”阿信几乎是吼叫着,双手死死握住控制杆,手背青筋暴起,额头上布满细密的汗珠,“左舷三点钟方向!一道长度超过十公里的空间裂缝刚刚生成又瞬间湮灭!能量释放等级无法测算!该死!这里的时空结构就像是被打碎后又用劣质胶水胡乱粘合起来的镜子!”
凌霜紧抿着唇,她的全部精神力高度集中,如同最精密的雷达,扫描着前方狂暴的能量乱流。不同于仪器冰冷的数字读数,她能更直观地“感知”到前方时空的“湍流”、“漩涡”以及相对稳定的“缝隙”。“右转37度,仰角15!立刻避开那个巨大的时空涡流!正前方有超高强度的灵能辐射残留,心念壁垒系统优先分配算力,全力防御精神层面侵蚀!”
追光者号在她的指引下,如同在刀尖上跳舞,艰难却又精准地在遍布死亡陷阱的迷宫中,寻觅着那一线生机。新型飞船卓越的机动性与防护性能、阿信堪称艺术般的危机驾驶技术、以及凌霜那近乎预知般的危险感知力,在此刻形成了完美的互补。舰体外部那些幽蓝色的神经网络光纹,在狂暴肆掠的能量风暴中剧烈地明灭闪烁,顽强地抵御着无孔不入的精神污染和足以撕裂合金的时空撕扯力。
,!
依靠着风那断断续续、仿佛随时会熄灭的信号指引,他们如同循着蛛丝马迹的猎人,逐渐深入这片禁忌废墟的核心区域。这里的景象已经超越了骇人听闻的范畴,达到了某种亵渎宇宙秩序的程度——巨大的、分明属于不同时代、不同文明的建筑残骸(古老的、布满铭文的石质钟楼塔尖与未来主义的、流淌着能量光泽的合金骨架,以一种不可能的方式扭曲地缠绕、生长在一起)被凝固在扭曲的空间之中,仿佛时间在这里被强行截断、又被暴戾地搓揉成一团。光怪陆离的色彩漩涡如同恶疮般遍布视野,偶尔还能看到一些半透明的、扭曲痛苦的人形虚影在废墟间茫然徘徊、哀嚎,那是无数不幸被困于此地的意识残响,承受着永无止境的折磨。
“信号源强度在提升!应该就在这附近!但是它的空间坐标在疯狂跳动!不是常规的物理移动,而是它本身似乎就存在于多个重叠的时空碎片之中,正在不同的碎片间不规则地闪烁跳跃!”阿信看着信号锁定仪上那如同痉挛般疯狂变化的坐标读数,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与焦躁。
就在这令人绝望的时刻,观察舱内,玄晦那晶化的躯体忽然极其轻微地震动了一下!内部那缓慢流转的星河光芒,发生了一次极其剧烈却短暂的、如同超新星爆发般的炽亮闪烁!一股微弱、却蕴含着无比清晰和极致焦急情绪的精神波动,强行穿透了厚重的晶化隔阂与飞船的屏障,如同濒死者的最后呐喊,猛地撞入凌霜和阿信的脑海:
【停!止前方非通路是意识的回廊无限循环陷阱!】
波动戛然而止,玄晦周身的光芒瞬间黯淡下去,甚至比之前更加微弱,仿佛刚才那一下跨越维度的警告,彻底耗尽了他艰难积攒的最后一丝力量。
凌霜和阿信的心脏猛地收缩,几乎要跳出胸腔!几乎就在玄晦警告抵达的同一瞬间,追光者号仿佛猛地撞进了一层无形却极度粘稠的宇宙介质之中,所有外部景象的流动瞬间变得极其缓慢、继而彻底凝固、定格!他们仿佛一瞬间驶入了一幅巨大无比、描绘着末日景象的静止油画——周围是凝固的、颜色诡异的爆炸火焰,定格在发射瞬间的能量光束,以及无数保持着惊恐、绝望或疯狂战斗姿态的破碎雕像与舰船残骸——那是过去某场惨烈无比的超凡战斗,被狂暴的时空力量切割下来,陷入了永恒重复的死循环!
“糟糕!是最高级别的时空循环陷阱!我们被拖进去了!”阿信骇然失色,拼命尝试操纵飞船后退或转向,却发现所有的操控指令都产生了难以忍受的巨大延迟,飞船如同陷入万年琥珀中的飞虫,每一个动作都缓慢得令人绝望,能量读数却在飞速消耗!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凌霜猛地闭上了眼睛,强行压下所有的恐慌,将全部的精神力毫无保留地延伸出去,努力感知着玄晦拼尽最后力量所指出的那条虚无缥缈的“生路”。她的意识延伸出去,瞬间便被无数狂暴、痛苦、怨毒的记忆碎片所包裹、冲击——那是所有被困于此的亡者留下的永恒诅咒。就在她的意识几乎要被这恐怖的负面浪潮彻底吞噬同化时,一股熟悉的、虽然微弱却带着她记忆中星官风独特频率的精神波动,如同暴风眼中唯一宁静的烛火,顽强地指引了一个极其隐晦的方向!
“那边!”凌霜猛地睁开眼睛,瞳孔中锐光一闪,手指精准地指向那幅凝固末日画卷中一个极其微小、不易察觉的色彩畸变点,那里似乎有不同于周围绝对凝固景象的、正常的时空在微弱流动,“就是现在!阿信!调动所有剩余能量,用主炮级别的灵识能量,轰击那个点!”
阿信没有丝毫犹豫,对凌霜的判断报以绝对的信任。他瞬间超载了飞船的能源分配,将所有能动用的力量灌注到主炮之中,一道凝聚到极致、纯粹由高度压缩的灵识能量构成的炽热光束,如同刺破黑暗的黎明之矛,狠狠地射向那个畸变点!
能量束击中的刹那,仿佛亿万块玻璃同时破碎,周围凝固得令人窒息的景象哗啦啦地碎裂开来,化作无数飞散的时空碎片!追光者号猛地一震,如同被无形巨手狠狠抛掷出去,重新回到了狂暴但却“正常”的时空流中。舰桥内警报狂鸣,刚才那一下超载攻击和挣脱陷阱,让能量储备瞬间下降了危险的水平。
两人惊魂未定,冷汗浸透了内衣。但还没来得及喘息,他们便发现飞船正悬浮在一片相对(仅仅是相对)稳定的空域。前方,一块巨大无比、通体焦黑、仿佛被无法想象的力量撕裂过的钟楼主体残骸,正静静地漂浮着,表面布满了巨大的爪痕般的撕裂伤和能量武器灼烧出的恐怖晶化坑洞。而在那巨大残骸的中心断裂处,一点微弱的、却异常柔和的乳白色光芒,正在顽强地、规律地闪烁着,其频率与风的求救信号完美契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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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找到了!历经千辛万苦,他们终于找到了!
追光者号小心地、缓慢地靠近,如同靠近一个易碎的梦。离得近了,才看清那点白光并非单纯的光源,而是一个极其模糊、轮廓不断扭曲变形、仿佛由无数跳跃的细小光粒和破碎的数据流勉强维系而成的——人形轮廓!它极不稳定,时而清晰时而涣散,仿佛下一秒就要彻底消散在狂暴的时空背景辐射中。这就是星官风残存下来的意识体?何等凄惨而顽强的存在形态!
凌霜立刻尝试建立常规通讯连接,但频道里只有一片令人心烦意乱的、高亢的静电杂音。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身的精神力变得平和,如同伸出无形的手,极其轻柔地去触碰那道脆弱得仿佛一触即碎的意识光团。
【风大人?星官风?能感知到我们吗?我们是星槎追光者号。】她用心念传递信息,尽可能让思绪保持简洁和清晰。
那团柔和的白色光晕剧烈地波动了一下,仿佛受惊的、汇聚在一起的萤火虫群。一个极其微弱、断断续续、仿佛来自极其遥远的彼岸又夹杂着大量时空杂音的声音,艰难地、缓慢地回应了。
【是谁?认证频率正确但精神印记陌生】声音里充满了深深的困惑和无法掩饰的警惕,她的记忆显然受到了严重的、甚至是结构性的损伤。
【我们认识玄晦。】凌霜直接抛出了最关键、最具说服力的名字,【是他指引我们寻找亥时齿轮,也是他感知到了您最后发出的求救信号。】
【玄晦】听到这个名字,风的意识体明显地震动了一下,白光闪烁的频率变得稍微稳定和规律了一些,仿佛找到了某种可以锚定自身的坐标,【他还好吗?那个计划太危险了齿轮的力量绝不能落在监正手里】
【他付出了难以想象的代价,身体正在晶化,但他的意志仍在坚持。】凌霜的声音里带着沉痛,【风大人,告诉我,究竟发生了什么?监正的‘织梦者’计划,其真正的最终阶段到底是什么?您怎么会变成这样?】
【织梦者】风的意识体听到这个名字,猛地剧烈颤抖起来,连带着周围一小片区域的时空都随之荡漾起不稳定的涟漪,仿佛这个名字本身就是一个恐怖的诅咒,触发了她意识最深处无法磨灭的痛苦与恐惧,【是谎言是披着美好外衣的终极暴政!】
她的声音陡然间变得清晰了一些,仿佛回忆起了最为核心、最为重要的信息,那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愤怒、以及一丝深可见骨的恐惧:
【监正他欺骗了议会,欺骗了所有人织梦者的最终阶段根本不是什么创造共享知识与和平的永恒梦境而是残酷无比的‘全域记忆覆盖’!】
【他要利用‘混沌之胎’那个传说中汇聚了无数纪元、无数文明庞杂意识与情感能量的宇宙级奇点作为最终的能量源启动一个足以笼罩全宇宙的灵能共振网络】
【下一场覆盖所有已知维度、所有意识体的‘记忆雨’洗涤或者说强行格式化所有个体独立的记忆、情感、自由意志植入绝对忠诚于他、绝对统一、绝对麻木的思维指令】
【他要彻底重启整个纪元创造一个只有他一个至高意志、宇宙间所有生灵都化为行尸走肉般绝对服从傀儡的‘纯净’宇宙!我和其他几位察觉到异常的星官偶然 tercept 到了核心指令片段试图联合阻止却被他先下手为强】
【他启动了尚未完全测试的试验性网络就在这片区域我们被卷入了能量风暴的中心意识被强行撕裂身体彻底湮灭我只能将最后一点核心意识勉强锚定在这块承载着我最后执念的钟楼碎片上】
【快必须阻止他混沌之胎的能量引导已经开始一旦网络最终启动全域记忆雨落下一切就都无可挽回了!】
信息的冲击力是如此巨大而恐怖,如同宇宙尺量的重锤,狠狠砸在凌霜和阿信的心神之上,让他们瞬间感到一阵灵魂出窍般的窒息与冰冷。全域记忆覆盖?格式化所有意识?将丰富多彩、充满无限可能的宇宙,变成一个只有死寂服从的傀儡帝国?监正的疯狂和野心,已经彻底超越了权力与疆域的争夺,上升到了对宇宙存在本质和所有生命意义的终极扭曲与践踏!
就在这时,风的意识体突然变得更加不稳定,白光疯狂闪烁,明灭不定,仿佛正在遭受某种无形的、来自遥远距离的干扰和攻击。
【他们发现我们了监正的自动清理程序被激活了正在靠近快走!带着这个消息告诉所有还能思考的文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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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大人!跟我们一起走!我们可以尝试用牵引光束】凌霜急切地喊道,不忍心将她独自留在这片绝望之地。
【不】风的声音变得异常微弱,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我的意识已与这片时空的碎片彻底纠缠不可分割离开即是永恒的消散记住混沌之胎是关键必须阻止能量的最终引导】她的声音越来越遥远,越来越飘渺,仿佛即将随风而逝,【告诉玄晦我很抱歉没能保护好辰星议会最后的火种】
那团温柔而顽强的白色光晕,最终如同耗尽了最后一丝燃料的星辰,猛地迸发出一次短暂却无比明亮的闪烁,随即,彻底地、无声无息地消散了。仿佛从未存在过。只剩下那块巨大、焦黑、死寂的钟楼残骸,如同一座沉默的墓碑,永恒地漂浮在这片混乱的时空之中,诉说着曾经发生的惨烈牺牲与不屈坚守。
几乎在风意识体消散的同时,追光者号的传感器发出了最为凄厉刺耳的警报!——多个强大的、带着冰冷程序化杀意的能量信号,正从四面八方的时空褶皱中高速跃出,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鲨鱼,精准地锁定了他们!监正的自动化清理部队,果然一直像幽灵般监视着这片区域!
凌霜死死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带来一丝尖锐的痛感,却远不及心中怒火的万分之一。她最后看了一眼那块承载了太多悲壮与忠诚的残骸,声音冰冷坚硬得如同绝对零度的星核:
“阿信!最大战速!无视能量损耗!从β-7扇区薄弱点强行突围!我们有了必须战斗下去、并且必须赢下去的最终理由!”
追光者号的引擎发出过载的轰鸣,拖着能量水平急剧下降的舰体,如同受伤却更加愤怒的巨兽,义无反顾地冲向那张正在合拢的死亡之网。
星官风,用自己最后的存在换来的情报,沉重得如同背负了整个宇宙的命运,却也如同在无尽黑暗中,点燃了唯一一座指引方向的灯塔。对抗监正,不再仅仅是为了自身的生存或是反抗暴政,而是为了守护整个宇宙亿兆生灵那最宝贵的、自由思考与存在的权利!
一场真正关乎宇宙存亡格局的战争,于此刹,才算是彻底撕开了所有伪装,露出了其狰狞无比的终极面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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