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飞领兵五十人,护卫赵颢平安抵达北海郡城。在递交了拜帖、印信之后,孔融很快便下令命城门放行,引赵颢往府中一见。
一路上,赵颢几次整顿衣冠,看的张飞十分疑惑不解,便开口问道:“霁德你这是在做什么?”
赵颢笑答道:“孔北海算是天下少数能令我发自内心崇敬的人了。非敬名爵,乃敬为人、学识。”
后世不少人道听途说,把孔融这样一位思想超越时代限制的大家,给当成了腐儒酸儒,甚至扣个杀兄弑母的大黑锅。
可孔融实际上是汉末反礼教、反封建第一人!正八经的大思想家!
张飞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俺也曾经听人说过孔北海的名声,确实令人敬佩。”
赵颢笑而不答,他尊敬孔融并不是因为让梨、孝顺这些事情。
而是因为孔融的思想在这个时代,太t超前了!!!
孔融有一个超前的思想:父母无恩论(并不是真说父母无恩)
从汉代开始,及至明清,父子君臣的孝道愈演愈烈,以至于到了后来会扭曲人性。
事实上,孝道会越来越扭曲这件事,还是汉朝的锅。
因为孝顺,在汉代是政治正确,搞出来个举孝廉。
一开始举孝廉的制度,是希望通过孝顺来挑选有高尚品行的人来做官。
毕竟,一个人如果连自己的父母都不爱,还能指望他去爱百姓吗?
可坏就坏在,人类太会钻空子的天性上。
孝顺这玩意,演呗!!多大点事啊!为了当官,谁还不是个奥斯卡影帝了?
山东地区有个叫赵宣的,在父母的墓道里服丧二十年!!这事闹的你说说!
然后,离谱的故事一个接一个,你有卧冰求鲤?那我来个埋儿!然后就是什么哭竹生笋这种神仙故事都t出来了!
孔融作为孔子的十九世孙,对于礼法和这种孝道看的是非常重的。
所以一开始,孔融也是十分推崇礼法的,就像孔子一样。
孔融让梨是因为礼,不是因为谦!按照礼法,他哥就得拿大头!实际上孔融从小到大都是非常狂傲的一个人,和谦卑这俩字压根不沾边!
正史记载,孔融和祢衡是忘年之交!
祢衡是谁?光膀子击鼓骂曹操那哥们!能和这么个人成为忘年之交,孔融的性子就不可能谦卑!
虽然因为出身的原因,导致孔融前半生推崇礼法。
但半辈子来,孔融亲眼见证了举孝廉制度下,扭曲的父母关系,以及这种察举制的腐朽。
半生看到的事实,和自己从小接受的礼教孝道发生了激烈的冲突!
最终孔融毅然决然打碎了自己的三观!
提出了一句话,也正是因为这句话,被曹操断章取义,用文字狱的方法杀害!
云“父之于子,当有何亲?论其本意,实为情欲发耳。子之于母,亦复奚为?譬如寄物缶中,出则离矣”。
父母对于子女,有什么恩情可言呢?究其原因,不就突袭嗯哼那一下子情欲的痛快吗?
那子女对于母亲呢?又是什么?不过是好像放在缸中物品一样,到点就卸货啦!!
孔融从根本上否定了父母血缘的神圣性!!肯定了子女作为人,人权的独立性!
这在汉代是何等惊世骇俗的观念!
要知道孔融的身份,可是孔子的十九世孙!
而且孔融前半生几乎坚定不移,完美的执行了礼教,是一个道德上的完人!
所以不能说孔融他提倡人们狼子野心。
准确的说,孔融唾弃父母生恩论,提倡的是父母养恩论!!
生而不养不教,无恩。
生而弃养,有仇无恩!
生而养之,恩厚似海!
不生而养,恩大于天!
就是这样一个在当世所有人看来,不论出身、品性、德行都接近礼教理想状态这么一个人!
居然能够在实践与家传礼法和世俗观念产生冲突的时候。毅然决然打碎了传统观念和家传礼法!
孝在古代,可不单单代表的是父母血缘关系!
自西周分封制以来,便是封建王朝以血缘关系为纽带的起点。
孝,实际上是对政治大宗、小宗血缘关系的一种概括诠释。
子女无条件听从父母,崇敬恩芹、忠诚父母。就好像小宗对大宗一样!
因此,古代的父母之恩,讲的不是养育之恩,而是血缘之恩。
所谓父精母血,孩子生下来,就是父母的所有物,你要无条件的去感恩父母。
孝既是对子女与父母的枷锁,更是宗族、乃至于整个以血缘为纽带的国家、王朝,甚至整个文明的枷锁!
所以孔融的这句话,无异于对整个封建社会,进行宣战!!!
孔融这一句话,相当于在否定了自家老祖宗的同时,还否定了整个社会的价值观!
这t哪里是腐儒?这简直就是反封建战士啊有没有!!(以当时的三观来看,曹操杀他真心不冤!他是以一己之力在掘全天下老祖宗的坟墓。)
就单单凭借父母无恩论这一件事,华夏上下几千年,敢和孔融比思想超前的,绝对不超过二十个人!
而众人所熟知的建安七子之一,当代文学顶点,那只是他留给后人最不值一提的名号!
孔融还留给了后人如:孔融让梨、推梨让枣、累世通家、小时了了、冢中枯骨(孔融埋汰袁术的原话)、巢毁卵破、忘年之交、志大才疏等等多个成语典故!
这样一位思想超前的思想家,难道不值得赵颢尊敬吗?
当然,孔融并不是十全十美的。他虽然见多识广,博览群书,道德上几乎没有缺点。
但能力上嘛,就差了那么一点。
孔融的性格和能力去搞教育、文化、民生都可以搞的非常好。
但军事能力比较菜,而且时常有谋无断,心高气傲。
所以对于面见孔融,赵颢心中也是有些许紧张的。
唯恐触怒了孔融,或是令孔融不喜,导致孔融不愿借粮给自己。
抵达府衙门前时,一名下人从府中走出,对着赵颢躬身行礼:“赵功曹,我家国相有请。”
赵颢再次正了正头顶的委貌冠,将上面金蝉的标记扶正,随后又压平衣襟上的褶皱。
一入院中,便见到有一道人影,正在院中凭鼓声剑舞。
但见那人影身形虽慢,手中长剑却是凌厉!可整个人却又透露著一股股悲伤之情。
院中清雅别致,无甚繁琐之物,不过几株寒竹,在寒风中摇曳,仿佛在为主人伴舞。
赵颢凝神听鼓声,忽的心有所感:“这鼓声似乎正合某种旋律,又有些似军鼓,莫不是击鼓?
孔融此人为人高傲,本性狂放,若过于拘谨守礼,是否反而容易令其不喜?
不若待我试探一番。”
稍微思索后,赵颢大概摸准了旋律,果断开口喝之。
“击鼓其镗,踊跃用兵。土国城漕,我独南行”
听到有人为自己喝之,孔融虽未出声,但剑舞越发悲怆而凌厉。
随着鼓声的衰落,挥剑的手也渐渐无力了起来,仿佛在与生死与共的战友做最后的道别,依依不舍。
“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鼓声、歌声一停,剑舞恰好完毕。多一剑则盈余,少一招则失律,足见孔融剑舞之精湛,毫无招式,随心而动。
说实话,以前赵颢从来没觉得,一个大老爷们舞剑能有如此观赏性,刚柔并济,杀气腾腾!
孔融站稳身形后,将手中佩剑入鞘,抬眼看向赵颢,眉眼中略有赞许欣赏之色。
“乐安郡功曹赵颢赵霁德,见过孔国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