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
猴子脸上的嬉笑,凝固了。
胖子王磊嘴里的鸡腿,“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沾满了灰尘,他却浑然不觉。
苏轻语清冷的眸子里,也泛起了一丝复杂难言的波澜。
没有鹦鹉的游戏场。
那个曾经将“数据鹦鹉”奉为圭臬,用金钱和流量构筑起一个冰冷帝国的人,在生命的最后,留下的却是这样一句,近乎忏悔的遗言。
林默沉默着,从陈阳手中接过了手机。
屏幕的冷光,映在他平静的脸上。
他仿佛能看到,那个一生骄傲的女人,在冰冷的囚室里,在生命的尽头,是如何写下这行字的。
那不是原谅,更不是和解。
那是一个被自己所构筑的世界彻底反噬的失败者,最后的一点,对一个她曾经无比鄙夷,最终却不得不承认其伟大的理想的,卑微的,认可。
“妈的……”猴子揉了揉眼睛,声音有些沙哑,“这娘们儿……搞得老子都有点……不知道该说啥了。”
胖子捡起地上的鸡腿,默默地扔进了垃圾桶,瓮声瓮气地说道:“她……她是不是也玩了我们的游戏?”
“玩了。”林默轻轻吐出两个字。
他想起了那封无名的邮件。
“我用尽手段想把它变成商品,而你却让它成为了灵魂。”
原来,那不仅仅是一句认输。
更是一颗,在绝望的废墟里,悄然埋下的,种子。
陈阳推了推眼镜,冷静地打破了这压抑的沉默。
“从法律角度,这笔捐赠属于遗嘱赠与,手续齐全,来源合法。我们没有理由拒绝。”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这笔钱,可以让我们大学的硬件设施,再上一个台阶。”
“用她的钱,去培养推翻她理念的人……”猴子咂了咂嘴,“这他妈的,也算是对她最好的报复了。”
林默将手机还给陈阳。
“收下吧。”
他的声音很轻。
“这是她欠那些被她扼杀的创意的。”
“也是她欠,那个被她亲手终止的,‘情感交互ai’项目的。”
说完,他转身,望向窗外。
窗外,是sh市璀璨的夜景,万家灯火,如同星海。
一个时代,以一种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方式,落下了帷幕。
而一个新的时代,正在这片星海之上,悄然升起。
……
许多年,过去了。
久到足以让一场惊天动地的行业革命,沉淀为史书上泛黄的几页文字。
久到足以让“第九艺术”这个词,从一个需要被探讨和证明的新锐概念,变成了一个理所当然,甚至有些陈旧的共识。
游戏行业,早已不是当年的模样。
在“第九艺术基金会”长达十几年的,不计成本的疯狂输血下,整个行业的生态被彻底重塑。
曾经由几大巨头垄断发行的格局被彻底打破。
无数小而美,充满个性化与艺术表达的作品,如雨后春笋般涌现。
一款名叫《织梦者》的游戏,没有任何战斗,玩家扮演一位临终关怀师,进入弥留之人的梦境,修复他们破碎的记忆,游戏时长仅三小时,却在全球卖出八百万份,被誉为“数字时代的《百年孤独》”是加夫列尔·加西亚·马尔克斯,哥伦比亚的文坛巨匠。
另一款名为《细胞悲歌》的游戏,玩家扮演一个癌细胞,在人体内不断分裂、扩张,对抗免疫系统,最终目标是“杀死宿主”,游戏引发了巨大的伦理争议,却也让无数玩家第一次从“反派”的视角,思考生命与毁灭的哲学命题。
还有一款叫做《书页里的旅人》的游戏,它甚至没有“画面”,整个游戏界面就是一本不断翻动的旧书,玩家通过选择不同的“形容词”和“动词”,来决定主角的命运,创造出只属于自己的故事。
“好玩”,早已不再是衡量一款游戏的唯一标准。
“体验”、“共鸣”、“思考”、“感动”,这些曾经被数据信徒们嗤之以鼻的词汇,如今堂而皇之地成为了各大游戏媒体评测的核心维度。
一个创意与梦想自由绽放的黄金时代,真正地,到来了。
而开启了这个时代的幻境工坊,也早已不是当年的那个“屠龙少年”。
它变成了一个……嗯,有点“佛系”的传奇。
猴子,侯俊,如愿以偿地当上了ceo,但他这些年最大的烦恼,不是如何赚钱,而是如何“花钱”。基金会每年庞大的收益,让他必须绞尽脑汁地去寻找全世界值得投资的“疯子”和“梦想家”。
胖子王磊,成了幻境工坊的首席技术官(cto),但他大部分时间都不在公司,而是泡在大学的实验室里,痴迷于研究一些在外人看来毫无“钱景”的底层技术,比如“情感算法的诗意表达”或者“基于量子纠缠的多人叙事结构”。
陈阳,则成为了“第九艺术基金会”的执行主席,他依旧每天与数据打交道,但他构建的模型,不再是“用户付费率”和“次日留存率”,而是“创意多样性指数”和“行业未来潜力评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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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林默和苏轻语,他们早已淡出了公众的视野。
他们把幻境工坊交给了新一代的年轻人,自己则在第九艺术大学里,担任着普通的教职。
他们的生活,简单得近乎枯燥。
每天,迎着晨光去学校,给那些眼睛里闪着光的年轻人上课,傍晚,在夕阳下一起散步回家,然后,像两个最普通的夫妻一样,为晚上吃什么而争论不休。
那些曾经的惊涛骇浪,仿佛都已是很久远之前的一场梦。
这天下午,林默正在准备明天《游戏叙事学导论》的课程。
他面前的全息投影上,是这届学生的课程作业。
一个学生的策划案,名叫《非线性存在》。
游戏设定在一个四维空间,玩家扮演一个没有固定形态的“观察者”,时间不再是单向流动的,玩家可以在过去、现在、未来的任意一个“时间切片”中穿梭,通过改变过去的一个微小细节,来观察未来产生的无数种“可能性分支”。
林默看得眉头紧锁。
这……这是个什么玩意儿?
他引以为傲的叙事理论,在这个策划案面前,就像是石器时代的工具,显得笨拙而又原始。
他甚至都不知道该从何评价起。
就在这时,一个年轻的助教敲门走了进来。
“林老师,打扰一下。”
“有个学生,想问您一个问题。”
“哦?什么问题?”林默从那份天书般的策划案中抬起头。
助教的表情有些古怪,似乎在努力憋着笑。
“他问……他说他最近在玩一款复古游戏,叫什么……《尘埃》?”
“他说游戏里有个叫‘艾琳婆婆’的npc,他觉得这个npc的ai逻辑有点太简单了,只会重复固定的几句台词,他想问问,是不是当年的技术力,就只能做到这种程度了?”
林默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一时间,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是啊,在如今这个npc拥有独立人格,甚至会写诗、会做梦的时代,《尘埃》里那个只会等待和流泪的艾琳婆婆,确实……显得有些“简单”了。
助教看着林默脸上那精彩的表情,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林老师,您别介意,现在的孩子们,没经历过咱们那个年代,不知道当年做个游戏有多难。”
林默摆了摆手,脸上露出一丝哭笑不得的表情。
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真的成了一个,被时代洪流拍在沙滩上的,活化石。
“对了,林默老师。”
助教临走前,又想起一件事。
“最近校园论坛上,有一款叫《量子玫瑰》的游戏概念特别火,讨论度都爆了。”
“《量子玫瑰》?”林默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对,它的核心机制,叫‘薛定谔的爱恋’。”
助教的脸上,露出了“虽然我听不懂,但我大受震撼”的表情。
“据说,玩家和npc的好感度,在玩家没有进行‘观测’,也就是没有打开好感度面板的时候,是处于一种‘爱与不爱’的叠加态。”
“只有当你‘观测’的那一瞬间,好感度才会坍缩成一个确定的结果。”
“所以,你永远不知道,你下一次打开面板,看到的,会是‘挚爱’,还是‘陌路’。”
助教挠了挠头,自己也觉得有些荒谬。
“听起来……是不是挺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