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晚九点整。
就在马天宇调动的公关水军在全网掀起一场轰轰烈烈的“围剿【尘埃】”的狂欢之时，幻境工坊的官方账号在全球所有主流社交平台同步更新了一条动态。
没有激烈的辩解，没有愤怒的控诉，甚至没有一个字提及《诸神纪元》和天穹娱乐。
动态的内容极其简单，只有一个视频，和一行平淡如水的标题：
【一位老朋友关于【尘埃】的一些看法。】
这条动态就像是一颗投入了狂暴海洋的小石子，瞬间就被那滔天的谩骂和攻击的声浪所淹没。
“哟，缩头乌龟终于敢出来了？”
“还老朋友？怎么？找不到人洗地，把自己爷爷请出来了？”
“笑死我了，都这个时候了还在装清高？赶紧出来道歉，然后把游戏关服吧！别再荼毒我们国家的下一代了！”
“抵制【尘埃】！抵制精神鸦片！从我做起！”
马天宇雇佣的水军和那些被煽动起来的不明真相的“正义路人”，第一时间占领了评论区。他们用最污秽的语言进行着最恶毒的攻击，仿佛幻境工坊是什么十恶不赦的犯罪集团。
天穹大厦顶层。
马天宇端着一杯红酒，脸上带着一种病态的快意。
“看到了吗？”她对身边的张彻说道，声音尖锐而又得意，“这就是舆论的力量！这就是意识形态的降维打击！林默他就算有天大的本事，也休想在‘人民战争’的汪洋大海里翻起一个浪花！他想当艺术家？我就让他连人都做不成！”
张彻的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马总……英明……”
他的心里却在瑟瑟发抖。他有一种不祥的预感，林默这个年轻人，每一次的沉默都像是在为下一次的雷霆一击积蓄力量。这一次，他真的会束手就擒吗？
就在这时，网络上的风向开始出现一丝微妙的变化。
一些真正玩过【尘埃】的玩家和一些被顾怀那滴“昂贵的眼泪”所感动的路人，开始点开了那个视频。
“我倒要看看，幻境工坊能玩出什么花样。”
一个id为“黑魂传火人”的用户皱着眉头，点下了播放键。
视频的画面亮起。没有酷炫的特效，没有激昂的bg。镜头里只有一个穿着中山装、头发花白、精神矍铄的老人。
他坐在一张古朴的书桌后，背景是一整面墙的书。从《诗经》到《楚辞》，从《史记》到《资治通鉴》，从荷马史诗到莎士比亚全集。那满墙的书卷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主人的博学与厚重。
评论区的水军愣了一下。
“装神弄鬼！找个老演员来背书？有用吗？”
“这老头谁啊？看着挺能装的。”
然而很快，一些来自文化圈和学术界的用户就认出了视频里的老人。
“卧槽！这不是……顾怀，顾老先生吗？！”
“哪个顾怀？”
“还能是哪个顾怀！我们z国当代文坛的泰斗！三次获得国内最高文学奖‘启明奖’，作品被翻译成三十多种语言，在全世界都享有盛誉的顾怀啊！”
“是他？！我的天！幻境工坊居然能请到他？！”
“这……这已经不是‘洗地’的级别了吧？这简直是请了一尊真神下凡啊！”
评论区的风向瞬间逆转。无数人被“顾怀”这个名字给镇住了，他们停止了谩骂，带着一种敬畏和好奇，开始认真地观看这个视频。
视频里，顾老先生扶了扶鼻梁上的老花镜，用一种温和而又中气十足的声音开口说道：
“最近网上很热闹。有很多声音在讨论一款叫做【尘埃】的电子游戏。其中有一些批评很有意思，他们说这款游戏剧情黑暗，三观不正，荼毒青少年。”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嘲讽。
“我听了之后觉得很熟悉。因为在一百多年前，当歌德写出他的旷世奇书《浮士德》的时候，当时的教会也是这么批评他的。”
《浮士德》（fat），由十八世纪国伟大的诗人、剧作家歌德（goethe）创作，讲述了主人公浮士德为了探寻生命的意义，与魔鬼靡菲斯特进行交易，最终灵魂得到救赎的故事。
“他们说浮士德与魔鬼交易是对上帝的亵渎，是宣扬堕落。在五百多年前，当但丁写下他那不朽的《神曲》时，当时的贵族也是这么攻击他的。”
《神曲》（ diva dia），由十三世纪ydl国诗人但丁·阿利吉耶里（dante alighieri）创作，通过作者与古罗马诗人维吉尔、自己青年时单相思的恋人贝亚德一同游历地狱、炼狱、天堂的经历，描绘了中世纪欧洲的广阔画卷。
“他们说但丁把教皇打入地狱，是对权威的挑战，是蛊惑人心。甚至在更早的时候，当我们的先贤屈原写下‘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时，楚国的朝堂上那些嫉贤妒能的小人，也是这么诋毁他的。他们说屈原孤高自傲、不合时宜，是乱臣贼子。”
顾老先生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屏幕，穿透了千年的时空，落在了每一个正在观看视频的人的脸上。
“伟大的作品总是相似的。它们从不回避人性的黑暗，从不粉饰现实的残酷。它们敢于直面人类那永恒的困境。什么是困境？是对生命意义的迷茫求索，是对爱情与死亡的无尽思考，是在绝望中依然选择坚守的那一份微小而又伟大的尊严。而那些浅薄的批评者也总是相似的，他们害怕深刻，他们恐惧真实。他们只愿意待在用谎言和蜜糖堆砌起来的舒适区里醉生梦死。”
幻境工坊的会议室里，猴子和胖子王磊已经看得目瞪口呆。他们张大了嘴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们虽然听不太懂什么《浮士德》、什么《神曲》，但他们能感受到顾老先生话语中那股排山倒海般的力量。那是一种源自于文化与智慧的绝对的自信。
苏轻语的眼眶红了。她看着屏幕上那个为他们仗义执言的老人，又看了看身边那个从始至终都云淡风轻的林默。她终于明白林默的底气来自哪里。他不是在赌，他是在下一盘很大的棋。他早就预料到了马天宇会走这步臭棋，他也早就准备好了这记足以惊天动地的绝杀！
天穹大厦，马天宇脸上的笑容已经彻底僵住。她手中的红酒杯“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红色的酒液流了一地，像血。
“不……不可能……”她喃喃自语，眼神涣散，“他怎么可能……请到顾怀……顾怀怎么可能……为一款游戏站台……”
她疯了一样冲着屏幕嘶吼：“假的！都是假的！这是ai合成的！是幻境工坊的阴谋！”
然而没有人理会她的无能狂怒，视频还在继续。
顾老先生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然后用一种近乎怜悯的眼神看着镜头，仿佛在看着马天宇和她手下那群上蹿下跳的水军。
“有人指责【尘埃】三观不正，那是因为他们的世界里除了利益再无其他坐标。有人指责它剧情黑暗，那是因为他们只见过虚假的阳光。他们，就像是……”
顾老先生顿了顿，似乎在寻找一个最恰当的比喻。最后他笑了，笑得有些无奈。
“他们就像是被数据和流量喂养大的鹦鹉，只会重复那些最廉价、最空洞的词汇，却早已丧失了理解深刻与伟大的能力。所以，对于这些‘鹦鹉’的悲鸣，我们无需理会。我们只需要安静地去体验，去体验【尘埃】这个在数字媒介上对人类永恒困境最深刻的探讨之一。”
视频到此戛然而止。
整个网络陷入了长达数十秒的死寂，紧接着是火山爆发般的舆论狂潮！
“卧槽！卧槽！卧槽！顾老牛逼！！！”
“‘被数据喂养的鹦鹉’！哈哈哈哈！这个比喻绝了！马天宇，听到了吗？说你呢！”
“杀人诛心！杀人诛心啊！这已经不是打脸了，这是直接把天穹的脸按在地上，用《新华字典》来回摩擦啊！”
“我宣布，从今天起我就是顾老的粉丝了！老先生骂得太爽了！”
“这哪是什么访谈？这根本就是一篇战斗檄文！是一场对整个浮躁商业社会的公开宣战！”
“格局！什么叫格局？这就叫格局！林默，我的超人！”
马天宇的最后一击打空了。不，不能说打空了，应该说她用尽全力挥出的一记重拳，狠狠地打在了一团最柔软也最坚韧的棉花上。所有的力量都被瞬间吸收，然后以十倍的力量反弹了回来，震得她五脏俱焚、七窍生烟。她不仅没能将【尘埃】拉下神坛，反而亲手将它推向了一个前所未有的艺术高度。她帮自己的对手完成了最后的封神。
叮铃铃——
电话又响了，还是董事会的专线。
马天宇看着那个不断闪烁的号码，脸上血色尽褪。她知道这一次电话那头会说什么。她颤抖着伸出手，却迟迟不敢接起。电话仿佛成了催命的符咒。
最终，她还是按下了接听键。
电话那头依旧是那个冰冷的声音，只是这一次声音里多了一丝压抑不住的怒火。
“马天宇，董事会紧急会议，半小时后。”
“解释一下你的‘杰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