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阳愣住了，以为自己听错了。
“林默，你确定？”
“公布真实数据？我们现在……全球同时在线，刚刚突破十万。”
“虽然增长曲线很健康，但跟《诸神纪元》那八百多万比起来，就是个笑话啊！”
猴子也急了。
“是啊林哥！这不是把脸伸过去让人家打吗？我们好不容易靠‘亚当’扳回一点口碑，这么一搞，不又成全网笑柄了？”
“笑柄？”
林默笑了，笑得云淡风轻。
他转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看着窗外sh市璀璨的夜景。
“他们笑得还少吗？”
“从我们宣布做【尘埃】开始，从我们拒绝资本的‘好意’开始，从我们进入‘静默开发期’开始，我们不就一直是别人口中的笑柄、疯子、不自量力的堂吉诃德吗？”
他缓缓转身，目光扫过会议室里的每一个人。
“可你们看看自己，你们现在，还怕被嘲笑吗？”
众人沉默了。
是啊，不怕了。
当他们看到那个叫“孤独的观察者”的玩家，在论坛里写下自己和“亚当”的故事时。
当他们看到成千上万的玩家，涌入游戏，不是为了打怪升级，只是为了去那个废弃的哨塔下，陪那个孤独的npc站一会儿的时候。
他们心中所有的不安、焦虑和恐惧，都被一种前所未有的自豪感和使命感所取代。
他们知道，自己做了一件，前无古人的，伟大的事。
“我辈行事，但问本心，何问西东。”
林默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千钧。
“我们不是为了数据做的游戏，也不是为了流水做的游戏。”
“我们是为了那十万个，愿意在这样一个喧嚣的夜晚，安静地陪一个npc看月亮的‘傻子’，做的游戏。”
“他们是我们的知己。”
“对知己，无需隐瞒。”
“去吧，陈阳。”
林默的眼神，前所未有的坚定。
“就用幻境工坊的官方账号发。”
“标题就叫——致那十万零一个，仰望星空的灵魂。”
陈阳的眼眶，瞬间红了。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不再有任何犹豫，转身回到自己的工位上，手指在键盘上敲得噼啪作响。
几分钟后，一篇简短的公告，出现在了【尘埃】的官方主页和各大社交媒体上。
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煽情的文字。
只有一个标题，和一个冰冷的数字。
【致那十万零一个，仰望星空的灵魂】
【截止目前，【尘埃】全球同时在线人数：108,421人。】
【感谢你们，让这个世界，不再孤单。】
公告发出的瞬间，整个互联网，炸了。
《诸神纪元》的玩家，像是找到了新的狂欢阵地，蜂拥而至。
“哈哈哈哈！十万！我没看错吧？我们公会在线的都不止这个数！”
“笑死我了，这就是‘圣经’？这就是‘艺术’？在线人数还没我们一个服务器多！”
“幻境工坊这是破罐子破摔了？知道打不过，开始卖惨了？可惜，互联网不相信眼泪，只相信数据！”
“十万个‘傻子’仰望星空？我看是十万个穷鬼买不起《诸神纪元》的月卡吧！”
嘲讽、挖苦、鄙夷……如同潮水般涌来。
然而，在这片污浊的海洋里，那些真正被【尘埃】感动的玩家，却发出了不一样的声音。
“十万？我觉得已经很多了。至少，这十万人，都是活生生的人。”
“没错，比起跟一群脚本机器人和只会喊‘为了荣耀’的木头人玩，我宁愿成为这十万分之一。”
“我就是那十万分之一。我刚陪亚当看完日出，他最后对我说‘天亮了，去走你自己的路吧’。我一个三十岁的大老爷们，哭得像个傻逼。这十万块，我花得值。”
“我宣布，从今天起，‘十万’将成为一个褒义词。它代表着品味，代表着真实，代表着对廉价快感的唾弃。”
“兄弟们，别跟他们吵。夏虫不可语冰。他们不懂，我们懂，就够了。”
一场关于“十万”和“八百万”的论战，在各大社区激烈上演。
但诡异的是，无论《诸神纪元》的拥趸如何用数据碾压，如何用流水嘲讽，他们都无法真正击溃那“十万”玩家的心理防线。
因为那十万个玩家，已经从【尘埃】里，获得了比数据和攀比，更珍贵的东西——情感的共鸣。
……
与此同时，《诸神纪元》的世界里。
顶级游戏主播“老王”哈欠，操控着他那个身穿“首充限定·炽天使之铠”的狂战士，一刀秒杀了一只所谓的“深渊领主”。
屏幕上，金光一闪，爆出满地的装备。
【叮！恭喜您获得传说级武器‘灭世者战斧’！】
【叮！恭喜您获得史诗级‘深渊领主的心脏’！】
直播间的弹幕，瞬间刷满了“666”和“王总牛逼”。
“兄弟们，看到了吗？什么叫t0级别的强度啊！”
老王熟练地捡起装备，点开背包，看了一眼那把造型酷炫，但属性和他手上这把“充值八万八·神魔裁决之刃”差不多的斧头，撇了撇嘴，随手扔进了仓库。
“没意思，太没意思了。”
他伸了个懒腰，对着麦克风吐槽道。
“这游戏刚进来的时候，确实被唬住了。又是开放世界，又是魂系战斗，又是抽卡养成，感觉啥都有，巨牛逼。”
“结果玩了五个小时，我算是看明白了。”
“这他妈就是一锅究极缝合怪啊！”
“开放世界？地图是大，但空得能跑马，除了刷怪点就是氪金点，风景看两眼就腻了。”
“魂系战斗？你告诉我，哪个魂系游戏，打boss之前，可以先花648买个‘伤害增幅100’的buff？这不扯淡吗？我打个‘古达’还得先拜拜财神爷？”
老王越说越气，声音也大了起来。
“最离谱的是这个养成系统！我花八万八搞了这身装备，你猜怎么着？明天开新服，出新卡池，我这身就得淘汰！这不就是滚服页游的套路吗？”
“我算是看明白了，这游戏所有的系统，最终都指向两个字——氪金！”
“打不过怪？氪金！抽不到好卡？氪金！想在国战里装逼？更得往死里氪金！”
“马天宇这是把玩家当猪宰啊！而且是连脑子都不长的那种！”
老王的这番吐槽，瞬间引发了直播间里大量玩家的共鸣。
【王总说出了我的心声！我刚充了三千，感觉就像扔水里了，一点响动都没有！】
【这游戏的数值膨胀太快了，今天你是榜一，明天不开‘赛季通行证’，你就被人当狗虐。】
【别提了，那个‘装备强化’系统才是真的坑！失败了直接碎掉！商城里一张‘防爆符’卖998！你怎么不去抢啊？】
【差评！必须差评！我要去退款！】
一时间，直播间群情激奋。
然而，就在这时，屏幕上的弹幕，突然被一片整齐划一的“？”给覆盖了。
【您的弹幕‘这游戏就是一坨屎’，因包含敏感词汇，已被屏蔽。】
【您的弹幕‘马天宇biss’，因违反社区规定，已被删除。】
【警告！您的账号因发布不当言论，已被禁言24小时！】
老王看着自己直播间里，那些抱怨和吐槽的弹幕，被瞬间清理得干干净净，只剩下“游戏真好玩”、“画面太棒了”之类的机器人评论，整个人都惊呆了。
“我操？这控评速度，比出警还快啊？”
他还没反应过来，直播平台的超管，就发来了私信。
“王老师，注意一下言辞。天穹那边刚打了招呼，今晚关于《诸神纪元》的负面评论，一律不许出现。”
老王看着那条私信，气得差点把键盘给砸了。
他想起了自己和天穹签下的那份价值千万的直播合同，里面清清楚楚地写着“必须维护游戏正面形象”。
一股巨大的无力感，涌上了心头。
他知道，自己已经被金钱绑架了。
天穹大厦，顶层。
马天宇看着舆情监控后台，那些刚刚冒头就被瞬间掐灭的负面帖子，嘴角露出了一丝冷笑。
“一群不知好歹的蝼蚁。”
“给你们最爽快的体验，还不知足？”
一名下属战战兢兢地汇报道：“马总，虽然我们控评很及时，但各大应用商店的评分，还是在持续下跌，已经从开服的98分，掉到85了。”
“而且，核心付费玩家的留存率，也出现了下滑的迹象……”
“无妨。”
马天宇挥了挥手，打断了他。
她的目光，落在了另一份数据报告上。
【《诸神纪元》新服预约人数，已突破三百万。】
“评分能当饭吃吗？留存率能当饭吃吗？”
马天宇的眼神，闪烁着疯狂的光芒。
“只要有源源不断的新韭菜进来，这游戏，就永远不会倒！”
她拿起桌上的红色电话，下达了新的指令。
“传我命令！从明天开始，开启‘滚服’模式！一天开十个新服！”
“所有逼氪活动，力度再给我加大一倍！什么首充双倍，限时礼包，累充奖励，都给我往死里上！”
“我要让那些核心玩家知道，在我的世界里，要么氪金，要么滚蛋！”
“还有！”
她的声音，变得愈发冰冷。
“通知公关部，加大对【尘埃】的攻击力度！”
“就说他们的游戏，节奏缓慢，玩法单调，是彻头彻尾的‘电子安眠药’！”
“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只有《诸神纪元》，才能给他们带来真正的快乐！”
“廉价的快乐，也是快乐！”
电话那头的下属，被马天宇的疯狂吓得大气都不敢出，只能连声应是。
挂掉电话，马天宇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看着窗外那轮被霓虹灯光映衬得有些失色的月亮。
她想起了林默那个“十万灵魂”的公告，想起了那些关于“亚当”的讨论。
一股混杂着嫉妒和鄙夷的情绪，再次涌上心头。
“艺术？情感？真是可笑。”
“林默，我很快就会让你明白。”
“在这个世界上，再高贵的灵魂，也抵不过，最廉价的狂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