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2150年,夜幕并未如期降临。
取而代之的,是覆盖了整个地球平流层的全息天幕。
巨大的金色光子流在云层之上奔涌,将纽约、东京、伦敦、甚至是撒哈拉沙漠的每一粒沙尘都染成了圣洁的鎏金。
那不是极光,那是神谕。或者更准确地说,是地球的实际统治者——凡世集团发布的《飞升榜》。
全球七十亿人,此刻无论身处何地,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巨大的金色榜单如同瀑布般从天际垂下,每一个名字都由耀眼的光粒子组成,每一个笔画都重如千钧。
这一刻,人间百态,尽显无疑。
京城老城区,一座隐匿在百层霓虹大厦阴影下的四合院里。
这里没有外界的全息广告和喧嚣,只有古朴的青砖灰瓦。然而此刻,金色的天光穿透了百年的老槐树,斑驳地洒在李家的祠堂前。
李浩然跪在蒲团上,脊背挺得笔直,仿佛一把出鞘的剑。
他的名字——“李浩然”赫然列在榜单的第三位,如同一颗新星悬挂在紫禁城的正上方。
在他身后,满头银发的老父亲颤巍巍地划着了一根特制的沉香。青烟袅袅升起,与天空中的金光交织在一起。
“列祖列宗在上……”老人的声音颤抖,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虔诚,浑浊的老泪顺着沟壑般的皱纹流下:“我李家……中举了!这不是古代的皇榜,这是通往星辰的通关牒文啊!”
老人猛地转身,死死抓住儿子的肩膀,指甲几乎陷入肉里:“浩然,看清楚了!那是‘天官’!从今往后,你不再是这地上的蝼蚁,你是要去火星、去天宫号享清福、掌大权的天官啊!我们李家几代的隐忍,终于换来了这一天的改换门庭!”
李浩然默默地磕了三个响头,额头触地,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酷。
新加坡,凡世中心大厦顶层。
巨大的落地窗前,伊芙琳身着酒红色的丝绸睡袍,手中摇晃着一杯同样猩红的葡萄酒。透过玻璃,她能看到脚下那座璀璨如钻的城市,也能看到天空中属于她的名字。
她轻轻抿了一口酒,嘴角勾起一抹优雅而残忍的弧度。
“真美啊。”她低声赞叹,目光却不是在看风景,而是在看那些在大街小巷仰望天空的人群。
在她的视野里,那些密密麻麻的黑点不再是同类。
“从今天起,”伊芙琳举杯,对着虚空中的名字轻轻碰了一下,“这下面的芸芸众生,对我而言,不再是有血有肉的个体。他们只是财务报表上的小数点,是生产线上的耗材,是……数据。”
她转身离去,红酒杯留在窗台上,映照着窗外那个正在疯狂的世界,仿佛一杯献祭的血。
西伯利亚寒流席卷下的莫斯科,一家破败的地下酒馆。
粗糙的木桌上刻满了醉汉的涂鸦。亚历山大推开面前堆积如山的空酒瓶,摇晃着站了起来。他那魁梧的身躯在昏暗的灯光下投下一片巨大的阴影。
全息屏幕在酒馆充满油污的墙壁上闪烁。当他的名字出现时,周围的酒客们爆发出一阵复杂的喧哗——有羡慕,但更多的是嫉妒和恐惧。
亚历山大没有理会任何人。他拧开最后一瓶伏特加,那是他珍藏了二十年的老酒。
“哗啦!”
清冽的酒液倾倒在满是烟蒂和灰尘的地板上,溅起微小的水花。
“爷爷,你看好了。”亚历山大对着空无一物的虚空,声音低沉如雷鸣,“你曾为了这个国家流血,却死在病榻上。我不一样。我会去那个所谓的天宫,我会爬得比任何人都高。”
他捏碎了手中的酒瓶,玻璃碴刺破手掌,鲜血滴落,与地上的伏特加融合。
“我会比你更强。我会让‘力量’这两个字,重新定义。”
威廉走出了那间由集装箱改造的家。
空气中弥漫着酸腐的垃圾味和廉价合成食物的香精味。在他身后不远处,一群衣衫褴褛的年轻人正围在一个废弃的垃圾堆旁,兴奋地翻找着旧时代的电子元件——那是他们换取这个月“快乐水”和虚拟游戏时长的唯一来源。
那些人曾是威廉最好的朋友。他们一起偷过电缆,一起在下水道躲避过无人机。
但现在,一辆漆黑如墨的浮空车静静地悬浮在泥泞的街道上方。车身上,凡世集团的双螺旋logo散发着幽冷的蓝光,与周围脏乱的环境格格不入。
车门无声滑开,露出里面洁白如雪的真皮座椅和恒温的空气。
威廉停下脚步。他只需要回头喊一声,就能和过去做最后的告别。
但他没有。
他甚至没有再看那些朋友一眼。他的目光死死盯着那辆车,就像盯着通往天堂的阶梯。他知道,一旦踏上去,他和身后那些人,就是两个物种了。
他一步踏入车厢。车门关闭,隔绝了外面的恶臭和喧嚣。
浮空车冲天而起,只留下一阵气浪,掀翻了垃圾堆旁的一个破旧纸箱。
马库斯背着一个简单的行囊,走在回廊式廉租公寓的走廊上。
这里的墙壁上挂满了巨大的屏幕,循环播放着凡世集团最新款的“幻梦”游戏广告。
“嘿!马库斯!”
一个臃肿的身影靠在门框上。那是他的邻居,胖子杰克。杰克手里抓着一大把免费发放的合成薯片,戴着半透明的ar眼镜,嘴角还挂着满足的油渍。
杰克看着整装待发的马库斯,发出了一声嗤笑:“我刚才看榜单了,你也中了?真搞不懂你。听说去了天宫号,每天都要训练,还要参与什么星际殖民,多累啊。”
杰克往嘴里塞了一把薯片,含糊不清地说道:“你看这儿多好?凡世集团每个月按时发营养膏和快乐水,最新的vr游戏也是免费的。只要不闹事,就能舒舒服服躺一辈子。你去给那个什么集团当苦力?真傻。”
马库斯停下了脚步。
周围的房间里,隐约传来各种电子音效和人们在虚拟世界中兴奋的尖叫。对于这里的绝大多数人来说,未能上榜并非世界末日。相反,他们庆幸自己不需要去面对未知的太空,可以继续在这个巨大的温室里,做一只被精心喂养的家畜。
当然,也有人在痛哭,那是极少数清醒者的绝望。但更多的人,像杰克一样,已经习惯了被饲养的安逸。
马库斯转过头,看着杰克。
杰克以为会看到愤怒,或者鄙夷。但没有。
马库斯的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深处却藏着一种深深的、近乎神性的悲悯。
“再见。”
马库斯轻声说道。只有两个字,却仿佛隔着厚厚的防弹玻璃。
他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走向了那艘停泊在接驳塔上的穿梭机。
不需要解释。不需要争辩。
他心里清楚,杰克,以及这栋大楼里沉浸在虚拟奶头乐中的大多数人,这辈子都将是凡世集团圈养的宠物。他们会被喂饱,会快乐,然后无声无息地死去。
而他,马库斯,从踏上飞船的这一刻起,才真正进化成了——人。
他是能够站在张凡身侧,俯瞰这个世界,掌握自己命运的新人类。
地球轨道,天宫号空间站。
巨大的落地窗外,蔚蓝的地球缓缓旋转。凡世集团的缔造者,张凡,正负手而立,俯瞰着脚下这颗星球。
他面前的全息屏幕上,正滚动着最终录取的名单,以及每一个入选者此时此刻的微表情分析数据。
李浩然的隐忍、伊芙琳的冷漠、亚历山大的狂傲、威廉的决绝、马库斯的悲悯……
所有的数据汇聚成流。
张凡满意地点了点头,手指轻轻划过那些名字。
“野心。”
张凡轻声说道,声音在空旷的指挥舱内回荡。
“这才是人类最宝贵的资源。不是智商,不是体力,甚至不是忠诚。而是那种不甘于平凡、想要爬得更高、想要将同类踩在脚下的——野心。”
他转过身,看着身后那一排排空置的控制台,那是为即将到来的“天官”们准备的宝座。
“这就是最好的筛选机制。无论下面的福利多么好,无论虚拟世界多么迷人,总有那么一小撮人,他们无法忍受被圈养的安逸。”
张凡的眼中闪烁着冷冽的光芒,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只要他们还有野心,只要他们还想成为‘人’而不是‘宠物’,凡世集团的王座,就永远稳固。”
窗外,无数艘穿梭机拖着长长的尾焰,如同精子游向卵子一般,冲破大气层,奔向这唯一的进化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