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府后山。
竹林掩映,曲径通幽。
这里是侯府的禁地,除了历代家主,无人可以踏足。
陆安和陆破虏,一前一后,走在青石板铺就的小路上。
谁也没有说话。
气氛,有些沉闷。
陆安背着小手,走在前面。
他能清楚地听到,身后那个比他高出好几个头的哥哥,那沉重的呼吸声,和那攥紧了拳头、骨节发白的声响。
他在紧张。
也在……挣扎。
终于。
走到半山腰的一处凉亭里,陆安停下了脚步。
“说吧。”
他转过身,看着那个满脸纠结的三哥,开门见山。
“有什么事,非要跑到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来说?”
陆破虏没有马上回答。
他看了一眼山下那片灯火辉煌的宴席,又看了看眼前这个只有六岁,却仿佛能洞穿人心的弟弟。
深吸一口气。
“噗通!”
他猛地单膝跪地。
这个在战场上连眉头都不皱一下的铁血汉子,此刻竟然对着自己的亲弟弟,行了一个……
下属对主将的军礼。
“小六。”
陆破虏的声音沙哑,带着几分颤斗。
“三哥……服了。”
“是真心实意的服了。”
陆安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自己这个一根筋的三哥,竟然会来这么一出。
“起来说话。”
陆安皱了皱眉,“男儿膝下有黄金,跪天跪地跪父母,你跪我干什么?”
“不。”
陆破虏摇了摇头,眼神却异常坚定。
“这一跪,不是弟弟跪兄长。”
“是……一个兵,在跪他的主帅。”
“小六,这几天,我虽然一直在养伤,但也把你在京城干的这些事,都打听清楚了。”
“你在朝堂上舌战群儒,在鬼市外坑杀皇室暗卫,甚至……逼得陛下都不得不低头。”
陆破虏抬起头,那双原本只知道练武的眼睛里,此刻充满了复杂的光芒。
有敬佩,有震撼,但更多的,是……
一种大彻大悟后的清明。
“以前,我总觉得,大哥是咱们陆家的希望。”
“他武功高强,战功赫赫,是天生的将才。”
“而我,就是个跟在他屁股后面的跟屁虫。”
“至于你……”
陆破虏苦笑一声。
“我一直把你当成一个需要保护的小屁孩。”
“可现在我才发现。”
“我们都错了。”
“错得离谱。”
“大哥是扶不起的阿斗,我是有勇无谋的莽夫。”
“只有你。”
陆破虏死死地盯着陆安。
“只有你,才是真正能扛起镇北侯府这面大旗的人!”
“只有你,才能带领陆家,在这吃人的世道里……杀出一条活路!”
这番话。
说得是发自肺腑,情真意切。
陆安听完,沉默了。
他没想到,自己这个看起来最“憨”的三哥,心里竟然跟明镜似的。
他什么都懂。
只是不善于表达。
“所以呢?”
陆安淡淡地问道。
“你今天找我来,就是为了跟我说这些?”
“不是。”
陆破虏摇了摇头。
“我是来……请罪的。”
“也是来……请命的!”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令牌,双手捧上。
那是他在北境担任先锋营统领的兵符。
“小六,三哥没用。”
“守不住大哥,也守不住雁门关,差点成了陆家的千古罪人。”
“这先锋营统领,我没资格再当了。”
“我把它……交给你。”
“从今天起,你才是咱们陆家军真正的主帅!”
“我,陆破虏,愿在你麾下,当一名……马前卒!”
“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这……
是要彻底交权了?
陆安看着那块兵符,又看了看三哥那张写满了决绝的脸。
心里,有些触动。
看来,大哥那个恋爱脑事件,对他的刺激真的很大。
让他彻底看清了现实。
也……长大了。
“行了,起来吧。”
陆安没有去接那块兵符。
他伸出手,把陆破虏拉了起来。
“三哥,你是我哥,永远都是。”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什么主帅,什么马前卒的,难听。”
他拍了拍陆破虏那比铁还硬的肩膀。
“不过,你能想通这一点,我很高兴。”
“至少证明,咱们陆家,还没烂到根子里。”
陆破-虏站起身,看着比自己矮了一大截的弟弟,眼框有些发红。
“那……这兵符?”
“你先拿着。”
陆安摆了摆手。
“我现在还没正式接手侯府,名不正言不顺。”
“北境那边,还需要你来镇着。”
“不过……”
陆安话锋一转。
“我确实有件事,需要你去做。”
“公子请讲!”陆破虏下意识地又换上了下属的口吻。
“别叫公子,叫小六。”
陆安瞪了他一眼。
“你……你不是说,不想再当纨绔了吗?”
“想去北境前线?”
“对!”
陆破虏重重地点了点头,眼中爆发出灸热的光芒。
“京城太安逸了,不适合我。”
“我只想去战场上杀人!”
“好!”
陆安大笑一声,眼中满是赞许。
“这才是我陆家的种!”
“既然你想去,那我不仅不拦你,还要给你……最好的装备!”
“阿大!”
陆安对着空气喊了一声。
一道黑影从竹林里闪出,单膝跪地。
“公子。”
“去,把咱们军工坊里,最新打造出来的那套‘玄武甲’,还有那把‘斩马刀’,都给我三哥拿来。”
“再挑一匹最好的西域汗血马。”
“是!”
阿大领命而去。
陆破虏愣住了。
玄武甲?斩马刀?
那不是传说中,连床弩都射不穿的宝甲,和削铁如泥的神兵吗?
小六竟然……
“别这么看着我。”
陆安撇了撇嘴。
“好东西,自然要给自家人用。”
“你是我哥,我不疼你疼谁?”
他从怀里掏出一封早就写好的信,塞进陆破虏手里。
“到了北境,把这封信,亲手交给赵铁山赵副帅。”
“他是我的人,会告诉你该怎么做。”
“记住。”
陆安的眼神,陡然变得锐利起来。
“从今天起,镇北军,只认军功,不认亲疏。”
“大哥那个废物,我已经废了。”
“以后,北境的军魂,就靠你来扛了。”
“别给我陆家……丢人!”
这番话。
说得是掷地有声,重如千斤。
陆破虏紧紧攥着那封信,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燃烧。
他知道。
这不是一封简单的信。
这是……一份沉甸甸的信任。
也是一份……足以改变他人生的重托。
“小六……”
陆破虏的声音哽咽了。
他想说些什么,却发现任何言语,在这一刻都显得苍白无力。
他只能……
重重地点了点头。
“放心。”
“三哥……绝不负你!”
“行了,别肉麻了。”
陆安摆了摆手。
“赶紧回去准备吧。”
“今晚就走。”
“夜长梦多。”
“是!”
陆破虏不再尤豫,转身大步离去。
那背影,虽然依旧高大,但却多了一份前所未有的……
沉稳。
和坚定。
陆安看着三哥离去的背影,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家里这几个“问题儿童”,总算是都安排妥当了。
大哥废了,在祠堂里思考人生。
二姐黑化了,在府里当起了管家婆。
三哥也开窍了,主动请缨去前线当先锋。
这个家,总算……
开始有点人样了。
“公子。”
阿大不知何时又出现在他身后。
“都准备好了。”
“恩。”
陆安点了点头。
他走到凉亭边,负手而立,望着北方那片被夜色笼罩的广阔天地。
秋风吹过,卷起他猩红的披风,在空中猎猎作响。
“三哥。”
他轻声说道,象是在自言自语,又象是在对远方的人嘱托。
“在那边……”
“替我守好家。”
“等我把京城这盘棋下完。”
“就该轮到咱们兄弟……联手了。”
“到时候。”
“这大干的天下,这北莽的草原……”
陆安的眼中,爆发出骇人的光芒。
“都将是……你我兄弟的……跑马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