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内。
墨香混合著一股淡淡的奶香味。
陆骁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的狼毫笔悬在半空,迟迟落不下去。
墨汁凝聚。
“滴答”
落在宣纸上,晕开一团乌黑的墨渍。他对面。
陆安正翘著二郎腿坐在桌案上,手里捧著一碗刚炖好的燕窝,吃得津津有味。
“爹,想什么呢?”
“下笔如有神不知道吗?”
“赶紧写,写完了我好让人送进宫去。”
陆骁嘴角抽搐了一下。
他看着那一脸惬意的儿子,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小六,这这不合规矩啊。”
“自古立嫡以长。”
“你大哥虽然虽然这次犯了浑,但他毕竟是世子,是长子。”
“哪有老子还在壮年,就要上书请辞,还要废长立幼的道理?”
陆骁还是过不去心里那道坎。
宗法礼教,在他脑子里根深蒂固。
陆安咽下最后一口燕窝,把碗往桌上一放。
发出“当”的一声脆响。
“规矩?”
陆安擦了擦嘴,小脸瞬间冷了下来。
“爹,你跟我谈规矩?”
“大哥要把燕门关送给北莽的时候,他讲规矩了吗?”
“他要把十万镇北军解散的时候,他讲规矩了吗?”
“他为了个女间谍,拿刀指著亲弟弟的时候,他讲规矩了吗?”
三连问。
问得陆骁哑口无言,一张老脸涨成了猪肝色。
陆安跳下桌案,背着手,在书房里踱步。
官靴踩在木地板上,发出沉稳的声响。
“爹,时代变了。”
“现在不是讲规矩的时候,是讲拳头的时候。”
“这次北境大捷,是谁打下来的?”
“是我。”
“这三十万两军费,是谁弄来的?”
“是我。”
“这三千黑骑,现在听谁的号令?”
“还是我。”
陆安停下脚步,转身直视陆骁的眼睛。
那目光,锐利如刀,根本不像是一个六岁的孩子。
“在这个家里,只有能扛事的人,才配当世子。”
“大哥?他现在就是个废人。”
“若是让他当世子,不出三年,咱们陆家就得去地下团聚。”
“爹,你想死吗?”
陆骁浑身一震。
死?
谁想死?
他想起了那封差点递上去的“卖国信”,想起了皇帝那阴冷的眼神。
如果不换人,陆家确实离死不远了。
“可是”
陆骁还在挣扎,“朝廷那边怎么交代?无缘无故废世子,礼部那群老顽固会喷死我的。”
“理由我都替你想好了。”
陆安从怀里掏出一张皱皱巴巴的纸,拍在桌上。
“照着抄。”
陆骁拿起来一看,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只见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几行字:
【臣陆骁,年老体衰,突发恶疾,脑子也不太好使了。恐难当大任。】
【长子云深,在北境摔坏了脑子,现已生活不能自理。】
【唯幼子陆安,天资聪颖,虽年幼但有大才,且立下不世之功。】
【臣恳请陛下,准臣退休养老,册封陆安为镇北侯世子,代父掌军!】
“这”
陆骁手都在抖。
“这叫什么奏折?脑子不好使?生活不能自理?”
“这也太太儿戏了吧?”
“儿戏?”
陆安冷笑一声。
“爹,你信不信,这才是皇帝最想看到的奏折。”
“你脑子不好使,他就放心了。”
“大哥废了,他也放心了。”
“我才六岁,虽然立了功,但在他眼里就是个好控制的小屁孩。”
“这份奏折递上去,他不仅会批,还会大张旗鼓地批!”
“因为这代表着镇北侯府的衰落,代表着兵权交到了一个‘孩子’手里。”
“这叫示弱,懂不懂?”
陆骁愣住了。
他看着陆安,就像看着一个怪物。
这还是他儿子吗?
这揣摩帝王心术的本事,比那些在朝堂上混了几十年的老狐狸还要精!
示弱以保全。
这确实是目前陆家唯一的出路。
“好。”
陆骁咬了咬牙,提起笔。
“我写!”
“为了陆家,这张老脸,我不要了!”
笔走龙蛇。
一份足以震动朝野的请辞折子,就这么在一间书房里,被一个六岁的孩子逼着写了出来。
写完最后一个字。
陆骁像是被抽干了力气,瘫软在椅子上。
“拿去吧。”
“从今天起,这陆家的担子是你扛了。”
陆安拿起奏折,吹了吹未干的墨迹。
满意地点了点头。
“爹,你歇著吧。”
“没事去跳跳广场舞,养养花,别瞎操心了。”
“剩下的,交给我。”
说完。
陆安拿着奏折,转身走出了书房。
门外。
阳光正好。
但侯府里的气氛,却有些肃杀。
前院的演武场上。
此时已经站满了人。
全府上下,几百号下人、管事、护院,甚至连厨房烧火的丫头,都被叫到了这里。
黑压压的一片。
四周。
是一百名全副武装、手持长刀的黑骑。
那股子从战场上带回来的血腥气,压得所有人都喘不过气来。
陆安走到台阶上。
手里没有拿奏折,而是拿着那把还没擦干血迹的陌刀。
“咚!”
陌刀重重地顿在地上。
所有的目光都汇聚过来。
敬畏、恐惧、忐忑。
“都到了?”
陆安扫视全场,声音稚嫩,却透著一股令人胆寒的威严。
“今天把大家叫来,只办两件事。”
“第一件事,发钱。”
“第二件事,清算。”
发钱?
听到这两个字,下人们的眼睛亮了一下。
但听到“清算”二字,不少人的身子却猛地一抖。
陆安没有废话。
他对身后的阿大挥了挥手。
“把人带上来。”
两个黑骑拖着几个人走了上来,像扔死狗一样扔在地上。
这几个人,有的是管采买的管事,有的是前院的账房,还有两个是各房的眼线。
在陆安带兵出征的那几天。
这些人要么想卷款潜逃,要么在府里散布谣言,说六少爷回不来了,陆家要完了。
典型的墙头草。
“六少爷饶命啊!”
“小的再也不敢了!小的也是一时糊涂啊!”
几个人跪在地上,拼命磕头,额头都磕烂了。
陆安面无表情。
他走到那个账房先生面前,用刀背拍了拍他的脸。
“一时糊涂?”
“趁我不在,偷偷转移了府里五千两银子,这也是糊涂?”
“还在外面说我回不来了,准备改换门庭去投奔三皇子?”
账房先生吓得尿了裤子,浑身哆嗦成一团。
“我我”
“行了,别解释了。”
陆安站直了身子,声音传遍全场。
“我这人,眼里容不得沙子。”
“在我陆家最难的时候,你们不想着出力,反而想着拆台。”
“这种人,留着过年吗?”
“阿大!”
“在!”
“全部发配到西山煤矿!”
“让他们挖煤!挖一辈子!”
“少挖一斤,就不给饭吃!想跑?那就打断腿,拖着挖!”
“是!”
黑骑上前,不顾几人的哭喊,直接像拖死狗一样拖了下去。
全场死寂。
所有下人都低着头,冷汗直流。
这就是新主子的手段。
雷厉风行,绝不手软。
西山煤矿啊,那可是人间地狱,进去了就别想活着出来。
“清理完了垃圾,咱们再来说说赏。”
陆安脸上的冰霜瞬间融化,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
这变脸速度,让人心惊胆战。
“老黄!”
陆安喊了一声。
人群角落里,一个穿着粗布麻衣、满身马粪味的老头哆哆嗦嗦地走了出来。
他是府里的马夫。
平时受尽了白眼,住在马棚里,连饭都吃不饱。
但在陆安出征前,只有这个老头,偷偷给陆安的战马喂了最好的精料,还把自己存的几个鸡蛋塞给了陆安。
“六六少爷”
老黄跪在地上,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错。
“起来。”
陆安走过去,亲手把他扶了起来。
“老黄,从今天起,你不用喂马了。”
“以后,这府里的大管家,你来当。”
“啥?!”
老黄傻了。
周围的下人也傻了。
一个喂马的老头,一步登天当大管家?这这也太儿戏了吧?
“怎么?不愿意?”
陆安笑眯眯地看着他。
“不不不老奴老奴不识字啊”
“不识字可以学。”
陆安拍了拍老黄那双满是老茧的手。
“我看中的是你的心。”
“在我陆家落难的时候,只有你肯拿出那几个鸡蛋。”
“这就是忠!”
“我陆安用人,只看忠心!只要你忠心,哪怕你是条狗,我也能让你变成狼!”
陆安转过身,看着那些满脸羡慕的下人。
“都听清楚了吗?”
“以后,只要跟着我好好干,不生二心。”
“吃香的喝辣的,少不了你们的!”
“赏!”
“每人十两银子!今晚加餐,炖肉!”
“谢六少爷!”
“誓死效忠六少爷!”
几百号人齐声高呼,声音震耳欲聋。
那是发自内心的归顺。
这一手恩威并施,彻底收服了侯府的人心。
从今天起。
这座府邸,才真正变成了陆安的铁桶江山。
处理完家事。
陆安回到了自己的小院。
书房里。
一张巨大的京城地图挂在墙上。
上面用红笔圈出了几个显眼的位置。
皇宫。
宰相府。
兵部尚书府。
三皇子府。
陆安站在椅子上,手里拿着一根朱笔,目光在这些红圈上游移。
他的眼神,逐渐变得深邃而危险。
“家里的老鼠抓完了。”
“兵权也拿到手了。”
“名分,马上也就有了。”
他在“三皇子府”那个红圈上,重重地画了一个叉。
鲜红如血。
“内患已除。”
陆安把笔一扔,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接下来。”
“该去收拾那帮想害我的朝廷蛀虫了。”
“赵厉,秦桧之,还有那个喜欢克扣粮草的李胖子”
“咱们的账,该好好算算了。”
“阿大。”
一道黑影从窗外闪入。
“公子。”
“让你查的事情,查得怎么样了?”
“回公子,锦衣卫已经摸清了宰相府的底细。”
“他那个私生子苏云,最近正在变卖京城的产业,似乎想要跑路。”
“跑?”
陆安笑了。
“睡了我二姐的心,骗了我二姐的钱,现在想跑?”
“门儿都没有。”
陆安跳下椅子,整理了一下衣襟。
“备车。”
“去醉仙楼。”
“听说二姐那个‘才子佳人’的梦还没醒。”
“今天,我就带她去见识见识,什么叫‘人心险恶’,什么叫‘见光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