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9章:词牌名的命运框架
刚踏出七言律诗区的边界,陈凡就感觉脚下踩着的不是地面,是某首歌的旋律。
低头一看,脚下的石头纹理居然在流动,像是五线谱上的音符。
而且那旋律很熟悉……是《蝶恋花》的调子。
再抬头,天上一片片云彩都挂着牌子:这个是《浣溪沙》,那个是《菩萨蛮》,远处还有《水调歌头》《满江红》像风筝一样飘着。
空气里有种甜腻腻的味道,像是陈年桂花酿,又像是某种熏香——让人忍不住想多吸几口,然后就会莫名其妙地心情变好。
“小心。”陈凡立刻捂住口鼻,“空气里有诱导性情感成分。”
但还是晚了点。
苏夜离已经深吸了一口,她的眼神开始迷离,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她看着天上飘着的《清平乐》牌子,喃喃说:“真好听……这个调子……我想唱……”
她的喉咙开始自己发声,唱的正是《清平乐》的经典片段:“年年雪里,常插梅花醉……”
“苏夜离!”陈凡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清醒点!”
苏夜离猛地摇头,眼神恢复了些清明,但声音还在喉咙里蠢蠢欲动:“我控制不住……那调子……太美了……”
林默的状况更怪。
他盯着远处一个《鹧鸪天》的牌子看,看着看着就开始掏竹简,嘴里念念有词:“鹧鸪天……这个词牌适合写闲适之情……我得记下来……‘林断山明竹隐墙’……”
他的竹简自动浮现文字,写的全是闲适隐逸的内容,跟他平时那种求知若渴的风格完全不搭。
冷轩最直接。一个《破阵子》的牌子飞到他面前,他盯着看了三秒,剑就出鞘了半寸,眼神变得锐利如刀,浑身杀气腾腾。
要不是陈凡及时喝止,他可能已经一剑劈过去了。
只有萧九还算正常——因为它压根不认词牌。
“啥玩意儿啊这都是?”
萧九挠挠头,“花里胡哨的牌子,晃得本喵眼晕。咦,那个《鱼游春水》的牌子看起来能吃的样子……”
它蹦起来想咬,被陈凡一把拽住尾巴拖回来。
“都别乱动!”
陈凡五颗心同时运转,形成一个临时的防护场,“这里的每个词牌都是一个情感陷阱。你不看它,它也会通过声音、气味、甚至脚下的触感来影响你。”
团队围成一圈,背靠背站着。
可这样也不是办法。
他们已经进入词牌名区了,四周全是飘来飘去的词牌牌子,密密麻麻,像秋天的落叶,躲都躲不开。
而且那些牌子开始有意识地围拢过来。
最先靠近的是《浣溪沙》。
六个字组成的牌子,散发着淡淡的忧伤和怀旧气息。
它绕着团队转圈,每转一圈,就撒下一些晶莹的光点。
光点落在身上,陈凡脑子里立刻浮现出一些画面——不是他自己的记忆,是别人的记忆:
一个书生在溪边洗笔,水染黑了,他叹口气;
一个女子在溪边浣纱,纱被水冲走了,她哭了;
一个老人在溪边钓鱼,钓了一辈子,什么都没钓到……
“这是词牌承载的集体记忆。”
陈凡咬牙抵抗,“别被它拉进去!”
但苏夜离已经眼眶泛红。
她是歌者,对情感最敏感,那些画面在她脑海里活了过来,她仿佛真的成了那个浣纱的女子,看着纱被水冲走,心里空落落的……
“纱……我的纱……”她无意识地伸手,要去抓那些根本不存在的纱。
陈凡一巴掌拍在她背上,用文胆之心的力量震醒她:“那是别人的故事!不是你!”
苏夜离猛地回神,大口喘气,眼泪却止不住地流:“可是……可是好真实……那种失去的感觉……”
《浣溪沙》见她挣脱,转向林默。
林默正努力保持理智,但他脑子里装的知识太多,词牌一刺激,他自动开始分析:“《浣溪沙》双调四十二字,上片三平韵,下片两平韵,过片二句多用对偶……啊,这格式真美……”
他陷入对格式的痴迷,反而忽略了情感内容,这倒是个意外的防御方式。
《浣溪沙》见林默不上套,又去找冷轩。
冷轩直接闭上眼睛:“我的剑只斩真实之恶,虚幻之情,与我无关。”
剑气在周身流转,把那些光点全部斩碎。
最后《浣溪沙》来到萧九面前。
萧九瞪着一双猫眼,看了牌子三秒,然后张嘴:“阿嚏!”
一个喷嚏,喷了牌子一脸口水。
《浣溪沙》愣住了,拍身颤抖,像是受了巨大侮辱,灰溜溜地飞走了。
“哈哈哈!”萧九得意,“本喵百毒不侵!什么情感陷阱,不如一个喷嚏实在!”
但很快,更多词牌围了上来。
《菩萨蛮》带来异域风情和神秘感,音乐诡谲;
《忆秦娥》带来苍凉怀古,仿佛站在废墟上眺望故国;
《采桑子》带来田园闲适,让人想放下一切去种地;
《虞美人》带来凄美悲剧,让人想为爱情牺牲一切……
团队像暴风雨中的小船,被各种情感浪潮冲击得东倒西歪。
陈凡努力维持防护场,但他发现一个可怕的事实:
这些词牌的情感影响不是外来的,是内发的。
它们不直接改变你的意识,而是激活你内心本来就有的某种情感倾向,然后把它放大、美化、合理化。
比如苏夜离本来就多愁善感,被《浣溪沙》一激,那种细腻的忧伤就被放大成真实的体验。
林默本来就痴迷知识结构,被各种词牌格式吸引也不奇怪。
冷轩的正义感和杀伐决断,正好契合《破阵子》的豪迈。
而陈凡自己……
一个特别的词牌找上了他。
《青玉案》。
这个词牌没有立刻散发情感,而是停在他面前,牌身慢慢展开,变成了一卷空白的词谱。词谱上浮现一行字:
“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是辛弃疾的名句。
但在这句之后,词谱是空白的,等待填写。
陈凡看着那句词,心里某个地方被触动了。
不是因为词本身的美,是因为这句话里蕴含的数学结构——“寻他千百度”是重复搜索,“蓦然回首”是随机转向,“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是目标在搜索空间边缘被发现。
这完全可以用优化算法里的“随机重启局部搜索”来解释!
更触动他的是那个意境:在无尽的寻找后,在最不经意的地方,找到了最想找的东西。
他修真以来,不就在做这件事吗?从蝼蚁开始,一路寻找存在的意义、力量的本质、融合的可能……多少次山穷水尽,多少次柳暗花明。
“想填吗?”《青玉案》发出温柔的女声,声音像月光下的流水,“填完这首词,你就会明白,所有寻找都有答案,所有等待都有意义。”
陈凡的手不受控制地抬起来,指尖浮现出光芒,要往空白词谱上写字。
“等等!”苏夜离抓住他的手,“陈凡,别写!你写了就会被它套住!”
但陈凡的眼神已经有些迷离:“就填一句……就一句……我想知道,如果我用数学语言来填《青玉案》,会是什么样子……”
他的手指碰到了词谱。
就在这一瞬间,整个词牌名区发生了变化。
所有飘浮的词牌都静止了,然后齐刷刷转向《青玉案》的方向。
接着,它们开始共鸣——不是声音的共鸣,是情感的共鸣。
《青玉案》的“寻找与偶得”意境,像涟漪一样扩散开去,激活了其他词牌里的类似情感:
《蝶恋花》的“衣带渐宽终不悔”是执着的寻找,《鹧鸪天》的“今宵剩把银釭照,犹恐相逢是梦中”是找到后的不敢置信,《江城子》的“十年生死两茫茫”是寻找不到的绝望……
无数寻找的故事涌向陈凡。
他不是在填一首词,是在接收整个文学界关于“寻找”的所有情感积淀。
“不好!”冷轩拔剑想斩断连接,但剑刚出鞘就被《破阵子》拦住。
《破阵子》散发出战场杀伐之气,竟与冷轩的剑意产生了共鸣——冷轩一生也在寻找绝对的正义,这何尝不是一种“众里寻他千百度”?
冷轩的剑停在半空,眼神挣扎。
林默想用知识分析来帮忙,但《鹧鸪天》把他拉进了对“闲适”的寻找——寻找知识的终点,是不是就是为了内心安宁?
苏夜离想唱歌干扰,但《长相思》缠上了她——她寻找的是什么?是完美的歌声?是情感的共鸣?还是……别的什么?
团队眼看就要被各个击破。
就在这时,萧九做了件谁也想不到的事。
它跳到《青玉案》面前,不是看词谱,而是伸出爪子,开始——抓。
不是物理的抓,是用爪子在空中划拉,划拉出一道道数学公式。
“寻他千百度是吧?”
萧九边划拉边念叨,“假设‘他’在n维空间中的位置是x,当前位置是x0,搜索步长为α,搜索方向是……”
它划拉出了一个完整的优化算法流程图。
《青玉案》的词谱开始闪烁,空白处自动浮现出文字,但不是诗词,是数学符号!什么梯度下降、随机梯度、动量项、学习率调整……
“蓦然回首是吧?”
萧九继续,“那是在局部最优解处随机重启,改变搜索方向!灯火阑珊处?那说明目标函数在边缘区域有更优值!这整个故事就是一个完美的优化算法案例啊!”
它用最数学、最理性的方式,解构了《青玉案》的浪漫意境。
《青玉案》开始颤抖,牌身出现裂痕。
它承载的是情感美,不是逻辑真。
当萧九用赤裸裸的数学语言把它拆解成算法步骤时,那种“寻找的浪漫”就被消解了——哦,原来不是缘分,是随机重启;原来不是蓦然回首的惊喜,是算法收敛到全局最优。
其他词牌的共鸣也被打断了。
就像你正沉浸在悲伤的音乐里,突然有人在你耳边说“这段用了小三和弦转位,情绪铺垫用了四个小节,高潮部分频率提高了百分之三十”,你瞬间就出戏了。
陈凡猛地清醒,手指从词谱上缩回来,惊出一身冷汗。
“萧九……你……”他看向那只量子机械猫。
萧九得意地甩尾巴:“本喵虽然不懂什么情感美学,但本喵懂算法啊!你们这些词牌,说白了就是情感模式嘛,模式就有结构,有结构就能分析!分析透了,就不神秘了,不神秘了,就不诱人了!”
它这番歪理,居然还真有点道理。
词排名区的规则似乎被激怒了。
所有词牌停止飘浮,开始重组。
它们不再单独行动,而是开始拼接、融合,形成更大的结构。
很快,一个由上百个词牌组成的巨大织机出现在天空。
正是陈凡在七言律诗区边缘看到的那个影子,现在具体化了。
织机缓缓转动,无数光丝从词牌中射出,在空中编织着什么。
每编织一段,就有一段旋律响起,伴随着一种情感氛围扩散。
织机中央,一个身影慢慢浮现。
那是个女子。
由词牌的平仄韵律组成,身形缥缈,如烟如雾。
她穿着各色词牌拼接的长裙,《浣溪沙》的忧伤做裙摆,《菩萨蛮》的神秘做腰封,《蝶恋花》的缠绵做袖口,《满江红》的豪迈做披肩。
她的头发是无数词牌名串成的珠帘,眼睛是两阙《江城子》,左眼“十年生死两茫茫”,右眼“明月夜,短松冈”。
她手中拿着一支笔,笔尖滴落的不是墨,是各种情感——一滴是相思,一滴是离愁,一滴是豪情,一滴是闲适。
“妾身‘词女’,词牌名区的织梦者。”
女子开口,声音千回百转,每个字都带着不同的情感色彩,“三千年来,你们是第一批用算法解构词境的人。”
她看向萧九,眼中《江城子》的词句流转:“那只猫……很有趣。但你们以为,词牌之美,真的能被算法穷尽吗?”
萧九不服:“有什么不能?情感再复杂,也是神经信号、激素分泌、认知评价的结合!只要数据够多,模型够准,都能模拟!”
词女笑了。
她抬手,织机加速转动,光丝编织出一幅画面。
画面里是一个书生,在灯下苦读。
他读的是圣贤书,想的是功名路。
画面一转,书生考中了进士,骑着高头大马游街。
再一转,书生当官了,在官场沉浮。
又一转,书生老了,辞官回乡,坐在院子里晒太阳,手里拿着一本泛黄的书,却不是圣贤书,是一本词集。
画面定格在老书生翻开词集的那一页,上面写着一首《青玉案》。
书生看着词,眼神复杂——有欣慰,有遗憾,有释然,有追忆。最后他笑了,笑中有泪。
“这是谁的故事?”陈凡问。
“这是所有读书人的故事,也是《青玉案》这个故事模板承载的集体命运。”
词女说,“你可以用算法分析‘寻找’的模式,但你分析不了这个书生为什么在人生的最后,看着这首词会笑中有泪。那种复杂的、矛盾的、只能意会不能言传的情感,就是词牌的留白处,就是算法无法穷尽的地方。”
她看向陈凡:“你不是要融合数学与文学吗?那我给你一个考验。”
织机再次转动,这次编织出三个光茧。
每个光茧里都有一个人影在沉睡。
第一个光茧里是个婉约女子,周身流转《浣溪沙》《蝶恋花》《一剪梅》的韵律。
第二个光茧里是个豪放汉子,周身澎湃《满江红》《破阵子》《江城子》的气势。
第三个光茧里是个闲适老者,周身弥漫《鹧鸪天》《渔家傲》《行香子》的淡泊。
“这三个人,是三千年前进入此排名区的修真者。”
词女说,“他们分别选择了最适合自己的词牌模板,沉浸其中,最终被词牌同化,成了词牌的代言人——‘婉约词人’、‘豪放词人’、‘闲适词人’。”
她顿了顿:“他们在这里活得很幸福。婉约词人每天都在写最美的情诗,豪放词人每天都在抒发最壮的胸怀,闲适词人每天都在享受最淡的安宁。他们不再有迷茫,不再有痛苦,因为他们的人生已经被词牌预设好了——什么时候该喜,什么时候该悲,什么时候该激昂,什么时候该淡泊。”
“那他们……还有自我吗?”
苏夜离小声问。
词女笑了:“什么是自我?自我不就是一系列情感模式、行为习惯、认知框架的组合吗?词牌给了他们最完美、最经典的模式,他们为什么要拒绝?”
她看向陈凡:“你的考验是:进入这三个光茧,体验他们的人生,然后告诉我——这种被预设的命运,到底是幸福的归宿,还是悲哀的牢笼?”
“如果你认为这是牢笼,就唤醒他们,带他们走。但你要想清楚,唤醒之后,他们要重新面对人生的不确定性、情感的复杂性、存在的虚无感。你确定那是更好的选择吗?”
“如果你认为这是归宿,就加入他们,选择成为某个词牌的代言人。你可以成为‘数理词人’,用数学语言重写所有词牌,创造一种全新的命运模板。”
“选择吧。”
三个光茧缓缓降落到陈凡面前,茧壳透明,可以看到里面的人安详的睡脸。
婉约词人是个美丽的女子,嘴角带着浅浅的笑,像是在做最美的梦。
豪放词人是个虬髯大汉,眉头舒展,胸膛起伏,像是在梦中纵马驰骋。
闲适词人是个白发老翁,呼吸平稳,表情恬淡,像是在梦中垂钓江边。
他们都很快乐。
那种纯粹的、没有矛盾的快乐。
陈凡沉默了。
团队也沉默了。
这是个道德困境,也是存在困境。
“我去看看。”陈凡最终说。
“我陪你。”苏夜离立刻说。
“我们也去。”冷轩和林默同时开口。
萧九跳上陈凡肩膀:“本喵倒要看看,什么破词牌能把人困住三千年!”
词女微笑:“那就……请入梦吧。”
她挥手,织机的光丝缠绕住团队五人,将他们拉向三个光茧。
在进入的前一刻,陈凡听到词女的低语:
“记住,词牌不是牢笼,是港湾。迷茫的船只有时最需要的,不是一个永远正确的方向,而是一个可以停泊的港湾——哪怕那个港湾会慢慢把船变成港湾的一部分。”
陈凡选择了婉约词人的光茧。
不是因为他喜欢婉约,是因为他觉得婉约词的情感模式最细腻、最复杂,也最可能隐藏着某种……不甘。
光茧像水一样包裹住他,然后他开始下沉。
下沉进一个完全由婉约词构成的世界。
这个世界是淡粉色的,空气里有花香,有墨香,有淡淡的忧愁。
天空飘的不是云,是词句:“此情无计可消除,才下眉头,却上心头”“花自飘零水自流,一种相思,两处闲愁”“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
陈凡发现自己站在一座小楼里。
楼是雕花的,窗是镂空的,窗外有芭蕉,有梧桐,有细雨。
他看向镜子,镜子里不是他自己,是那个婉约词人——一个穿着淡绿长裙的女子,眉如远山,眼含秋水,正拿着笔在纸上写着什么。
纸上写的是一首新填的《一剪梅》:
“红藕香残玉簟秋。轻解罗裳,独上兰舟。云中谁寄锦书来?雁字回时,月满西楼。”
写到这里,她停笔,托腮望着窗外细雨,眼神忧郁而美丽。
陈凡想说话,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他不是旁观者,他正在体验这个女子的意识。
他感受到她的情感:那是一种精致的忧伤,像琉璃一样透明易碎。
她在思念一个人,但思念本身比那个人更重要——因为思念给了她写作的灵感,给了她存在的意义。
她又提笔写下下半阙:
“花自飘零水自流。一种相思,两处闲愁。此情无计可消除,才下眉头,却上心头。”
写完,她轻轻叹气,那叹气都有平仄:“仄仄平平仄仄平……”
然后她放下笔,走到琴边,开始弹琴。琴声婉转,如泣如诉。
陈凡想:她就每天这样过吗?写诗,弹琴,忧伤,思念?
但很快他发现,不止如此。
这个婉约词人的世界有完整的循环:早晨起来,看花落,填一阕《如梦令》;
中午听雨,填一阕《声声慢》;
傍晚望月,填一阕《虞美人》;
夜里失眠,填一阕《蝶恋花》。
每一阕词都完美符合婉约词的审美标准——含蓄、细腻、哀而不伤、怨而不怒。
她的情感永远在某个精致的范围内波动,不会太激烈,不会太绝望,永远保持着一种“美”的状态。
她很快乐吗?
陈凡感受她的内心,发现答案是:是的,她很快乐。
但这种快乐很奇怪——不是那种爆发式的狂喜,是一种平静的、持续的满足。
就像你完成了一件完美的手工艺品,看着它,心里满满的成就感。
她每填完一阕好词,就是完成一件艺术品,那种创造的快乐是真实的。
但她的人生呢?
她的人生就是不断创作婉约词。
她没有过去,没有未来,没有复杂的人际关系,没有生存的压力,没有存在的迷茫。
她只需要感受那些被词牌规定好的情感,然后用最美的形式表达出来。
有一天,她在填《浣溪沙》时,笔突然顿了一下。
陈凡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瞬间——她的意识里闪过一丝困惑。
“我……为什么总是在写离愁别绪?”
她低声自问,“我离别的到底是谁?我等的那个人……真的存在过吗?”
这是自我意识的萌芽!
但下一刻,周围的词牌世界开始干预。
窗外飘进的《长相思》旋律加强了,空气里的忧愁花香更浓了,镜子里的她眼神重新变得迷离而美丽。
困惑被淹没在情感氛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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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又提笔,继续写:“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
困惑消失了,她又回到了那个完美的婉约词人状态。
陈凡明白了:词牌给的快乐是真的,但这种快乐是以牺牲自我探索为代价的。
它给你一个完美的情感模板,让你活在那个模板里,永远不需要问“我是谁”“我为什么这样”。
这是温柔的牢笼。
最可怕的是,被关的人不想出去。
因为外面有风浪,有迷茫,有痛苦,而这里有永恒的安宁与美。
陈凡想唤醒她,但发现自己动不了——他现在只是依附在她意识里的旁观者,没有控制权。
就在这时,他听到了苏夜离的声音。
不是从外界传来的,是从这个婉约词人的记忆深处传来的。
那是一段被词牌世界压抑的记忆碎片:
一个年轻的女修真者,背着琴,走在山路上。她喜欢唱歌,但她的歌声总是太直白,不够婉转。师父说她缺少“词心”,建议她来文学界寻找机缘。
她来到了词排名区。
《浣溪沙》找上了她,说可以教她最婉约的歌唱方式。
她心动了,接受了。
一开始只是学习,后来慢慢沉浸,最后再也离不开——因为她发现,用婉约词的方式唱歌,真的很美,很受欢迎。
她成了着名的“婉约歌者”,无数人赞叹她的歌声哀婉动人。
但她渐渐忘记了自己原本想唱什么歌。
她只记得要唱得美,唱得婉转,唱得让人落泪。
有一天,她突然想唱一首欢快的歌,但一张嘴,出来的还是哀婉的调子。她试了很多次,都改不过来。
她慌了,想离开词排名区。
但《浣溪沙》说:“离开可以,但你会失去这一切——你的歌声会变回原来的直白,没有人会再赞美你,你会重新变成一个普通的歌者。你舍得吗?”
她犹豫了。
最后,她选择留下,并主动要求“完全融入”——她不想再挣扎了,她想成为婉约词本身,那样就永远不会有矛盾,永远都美。
于是她成了婉约词人,沉睡了三十年。
记忆碎片到这里结束。
陈凡震撼了。
这不是被强行囚禁,是主动选择——因为害怕失去被赞美、被认可的状态,所以选择放弃自我,成为模板的一部分。
而苏夜离的声音能传进来,是因为她正在经历类似的心路历程!
陈凡集中精神,用文胆之心的力量冲击这个沉睡的意识:“醒来!你还记得山路的风景吗?还记得你师父说你缺少词心时你不服气的表情吗?还记得你第一次唱歌,虽然直白但很快乐的样子吗?”
沉睡的意识颤动了一下。
婉约词人的笔再次停顿。
这次停顿的时间更长。
窗外,《长相思》的旋律开始紊乱,天空飘的词句也开始错乱。
“我……”她开口,声音艰涩,“我好像……很久没有……真心笑过了。”
她的笑容一直是那种“嘴角微微上扬,眼含淡淡忧愁”的标准婉约式笑容,很美,但不真。
“我想……大声笑一次。”
她说,“像以前那样,笑得露出牙齿,笑得前仰后合,笑得一点不美。”
她试着笑。
一开始还是那种含蓄的笑,但渐渐地,笑声变大,变粗,变得不规整。
“哈哈哈哈——”她真的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笑得趴在桌子上,笑得一点形象都没有。
但陈凡感受到,这是她三十年来最真实的快乐。
周围的婉约词世界开始崩解。
小楼褪色,雕花模糊,窗外芭蕉变成墨迹消散。那些飘浮的词句像烧尽的纸灰,纷纷扬扬落下。
婉约词人抬起头,她的容貌在变化——从那个精致完美的古典美人,变回了一个普通的、清秀的、眼角有细纹的女修真者。
她看着自己的手,喃喃道:“我……我是柳如音……我不是婉约词人……”
她醒了。
光茧破裂。
陈凡回到现实,看到柳如音站在面前,眼神迷茫但清醒。
与此同时,另外两个光茧也破裂了。
豪放词人的光茧里,冷轩浑身是汗地走出来,身后跟着一个满脸络腮胡的大汉,那大汉正用力拍打自己的脑袋:“痛快!老子憋了三百年!每天都要豪迈,都要激昂,都要‘大江东去’!老子其实只想安安静静喝个酒啊!”
闲适词人的光茧里,林默扶着一个白发老翁走出来。老翁苦笑:“闲适……闲适个屁!每天都要淡泊,都要安宁,都要‘采菊东篱下’!老夫其实是个急性子,最喜欢热闹啊!”
三个被词牌同化了三千年的修真者,都醒了。
他们看着彼此,看着陈凡团队,然后同时跪了下来。
“多谢……救命之恩。”柳如音声音哽咽,“我们……我们差点就永远变成模板了。”
词女看着这一幕,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欣慰,也有惋惜。
“你们确定吗?”她轻声问,“醒来之后,你们要重新面对真实的人生——有迷茫,有痛苦,有不完美,有老病死。而在这里,你们可以永远年轻,永远美丽,永远活在经典的情感模式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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豪放词人——现在知道他叫雷震——咧嘴一笑:“真实的人生再苦,也是老子的!模板的人生再美,也是别人的!”
闲适词人——李淡——点头:“是啊,淡泊是很好,但那是词牌要我淡泊,不是我自己想淡泊。我现在就想骂一句:去他娘的淡泊!”
柳如音没说话,只是走到苏夜离面前,握住她的手:“谢谢你……你的歌声唤醒了我内心最深处的记忆。你也要记住,别为了追求完美的歌声,忘记自己最初想唱什么。”
苏夜离重重点头。
词女叹了口气。
“好吧……你们通过了考验。”
她挥手,织机停止转动,“你们证明了,即使面对完美的命运模板,人类仍然会选择不完美的自由。”
她看向陈凡:“但是,这真的好吗?自由意味着责任,意味着你要自己书写自己的命运——而大多数人,书写得一团糟。”
陈凡说:“书写得一团糟,也比照抄模板强。因为那是他自己的字迹。”
词女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说:“你们可以继续前进了。下一个区域是赋体文学区——如果说词牌是命运的框架,那赋体就是存在的铺陈。它不会给你预设的命运,它会用无穷的细节、无尽的描写,把你存在的每一寸空间都填满,直到你窒息。”
她顿了顿:“但要小心,赋体区的守护者‘赋公’……是个话痨。他能用三万字描写一片叶子,用十万字论证为什么要描写这片叶子,再用二十万字反思描写这片叶子的意义。”
“祝你们好运。”
她身影消散,织机解体,词牌名区恢复了平静——那些牌子还在飘,但不再主动诱惑人了,它们变成了真正的风景。
团队准备出发。
柳如音、雷震、李淡三人决定跟着一起走——他们沉睡了三十年,想重新看看真实的世界。
但就在他们踏出词牌名区边界的那一刻,陈凡突然感到文灵之心里的流云意念剧烈震动。
流云意念是行书之灵,暂居在他文灵之心里。
从进入词牌名区开始,流云意念就一直很安静,但现在它像受到了什么刺激。
紧接着,陈凡看到了一幅画面。
不是眼前的画面,是文灵之心传递来的预兆性画面:
前方,赋体文学区的深处,有一座巨大的宫殿。宫殿由无数文字砌成,每个字都在说画,都在描写,都在铺陈。
宫殿中央,坐着一个由文字组成的巨人。
巨人一手拿笔,一手拿书,嘴里不停地念着描写性的句子:“那片云的边缘是淡金色的,淡金色中又透出一丝银白,银白里藏着若有若无的青灰……”
巨人的眼睛是两本翻开的《文心雕龙》,左眼“赋者,铺也,铺采摘文,体物写志也”,右眼“写物图貌,蔚似雕画”。
而在巨人身后,宫殿的墙壁上,隐约有一个洞。
洞的那边,是一片空白。
纯粹的、什么都没有的空白。
空白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低语。
那低语的内容,让陈凡浑身发冷——
“写吧,写吧,用文字填满一切……因为如果不填满,你就会看到……我。”
画面到此结束。
陈凡站在原地,冷汗湿透了后背。
“怎么了?”苏夜离关切地问。
陈凡摇摇头,没说话。
但他心里明白:赋体文学区的铺陈吞噬,可能不是单纯的文体特性,而是文学界对抗某种终极恐惧的方式——用无穷无尽的描写,来掩盖某个不敢被直视的真相。
而那个真相,就在空白里。
等着被看见。
(第619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