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小周啊,”
张军抬起手,做了个暂停的手势,打断了周铁还想继续往下说的话。
他眉头皱得紧紧的,脸上是实实在在的为难,
“你先等等,等等。思甜这孩子,我们看了,懂事,模样也好,我们很喜欢。但是……”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旁边同样满脸无措的王翠兰,继续道,
“我们都这把年纪了,再收养一个这么小的女儿,这……这说出去不象话啊。也不是那么回事。”
他说完,似乎觉得拒绝得有点生硬,看着思甜那低垂的小脑袋,心里也不是滋味,又补充道:
“如果……如果是担心思甜的病,这个你完全可以放心。
这个主我能做。你们以后,随时可以带思甜过来找张韧。
就把这儿当自己家,想什么时候来,就什么时候来,住下也行。”
这话他说得真诚。
他是真觉得这孩子可怜,也真喜欢这孩子那股乖巧劲儿。
可是,收养?这事太大了,超出了他们老两口现阶段所有的计划和想象。
他们下意识的第一反应,就是婉拒,大脑里几乎是一片空白,只是本能地觉得“这不行”、“这不合适”。
周铁脸上的焦急神色更明显了。
他知道让张韧父母收养思甜有难度,但没想到刚提出来,话头就被堵了回来。
看张军的神情和语气,几乎没有转寰的馀地,不是客套,是真的觉得这想法离谱。
这让他心里一下子沉了下去。
他脑子里飞快地过着国家的收养规定。
必须夫妻双方年满三十周岁,无子女或只有一个子女,
有抚养教育能力,有固定住所和收入,被收养的孩子如果满八周岁还得自愿……
张韧父母年纪是符合,张韧也算独子,条件基本满足。
他也不是没想过让张韧直接收养,可张韧才二十多岁,单身,从任何角度看都不符合规定。
想来想去,只有张韧父母这条路最可能,也最名正言顺。
可没想到……
他张了张嘴,还想再劝说几句,说说思甜有多乖,说说她爸爸的遗愿,说说一个孩子在福利院可能会面对什么。
可看着张军和王翠兰脸上那清淅明确的拒绝和为难,
他一时间竟不知道该从何说起,话堵在喉咙里。
客厅里的气氛有些凝滞,只有电视机里还在咿咿呀呀地唱着。
思甜一直低着头,小口小口地吃着那颗爆米花,好象吃得很认真。
只有她自己知道,嘴里的爆米花是什么味道,她根本没尝出来。
她听到了周叔叔的话,也听到了爷爷奶奶的拒绝。
她没有哭,也没有抬头,只是另一只放在腿边的小手,
悄悄地伸过去,攥住了身边王翠兰的衣角,攥得很紧,指节都有些发白。
这是她现在唯一能抓住的一点温热和实在的东西。
王翠兰感觉到了衣角传来的轻微拉力,低头看到那只死死攥着自己衣角的小手,
心里那处柔软的地方象是被针轻轻扎了一下,酸酸涩涩的。
她想说点什么,可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收养一个孩子,这不是喂口饭、给件衣服那么简单的事。
那是一份沉甸甸的、长久的责任。
周铁看着思甜那只攥着衣角的小手,再看看沉默不语的张军和王翠兰,心里那点焦急慢慢变成了无力。
难道真的只能……
就在他感到一筹莫展,客厅里的空气都仿佛有些沉重得让人透不过气时,
一个温和的声音从门口传了进来,打破了这片凝滞。
“爸,妈,我觉得……你们应该收下思甜。”
所有人都是一愣,齐齐转头朝门口看去。
张韧不知何时站在了那里,斜倚着门框,
脸上带着很淡的、几乎看不出的笑意,
目光平静地扫过客厅里每一个人,最后落在低着头、紧紧攥着王翠兰衣角的思甜身上。
“你啥时候回来的?”张军看着突然出现在门口的儿子,问了一句。
他刚才的注意力全在收养的事情上,竟没听见外头的动静。
“刚到,在门口听了一会儿。”张韧说着,迈步走进屋里。
他没有坐向空着的单人沙发,而是走到父亲坐的长沙发这边,在张军身边坐下。
他坐下时,身体微微倾向思甜那边,很自然地抬起手,放在思甜低垂着的小脑袋上,轻轻揉了揉。
思甜只觉得一股暖意,从头顶那只有力的手掌心透下来,不烫,很温和,像冬天晒到正午的阳光。
那股暖意顺着头皮蔓延开,让她因为紧张而有些发僵的后背、冰凉的手指,都慢慢松弛下来。
一直揪着的心,好象也被那暖意熨帖了一下,不再慌慌地悬着。
她吸了吸鼻子,抬起头看向张韧,小声叫了一句:“叔叔。”
声音带着点哽咽的鼻音,眼圈也红了。
虽然只见过张韧一面,相处时间也不长,但思甜心里对这个“张叔叔”有种莫名的亲近和信赖。
好象只要他在,那些让人害怕的、不知所措的事情,就不会真的伤害到自己。
此刻被他这样安抚地摸着头发,她憋了许久的委屈和害怕一下子涌到鼻子尖,酸酸的,很想哭。
张韧对她笑了笑,收回手,目光转向被自己刚才那句话说得有些愣怔的父母。
“爸,妈,”
他开口,声音平稳,“我的情况,你们也清楚。这条路走下去,结婚生子,普通人家的天伦,跟我无缘了。
以后恐怕也难有时时刻刻在你们跟前守着、端茶倒水的时候。”
张军和王翠兰听着,都没说话。张韧成了“神”,这件事他们早已接受。
心底深处,不是没有为儿子有这般“大造化”感到过某种难以言说的、混杂着敬畏的骄傲。
可骄傲底下,也藏着另一重滋味。
成了神的儿子,还是他们的儿子吗?
那句老话说,望子成龙。
可龙飞九天之上,云深不知处,哪里还能时时回望地上的巢穴?
他们这儿子,如今便是那飞上九天的龙,是搅动风云的弄潮儿,他的眼睛看着更远、更大的世界,他的时间精力要放在更宏阔的事情上。
那个曾经窝在家里让他们发愁婚事、担心未来的傻小子,好象真的……一去不复返了。
这份认知带来的空落,时常在夜深人静或者像此刻这样的家庭场景里,悄无声息地漫上来。
张韧看着父母沉默中略显复杂的脸色,继续道:“思甜这孩子,命里有大气运,也……确实帮过我一个大忙。
她和咱们家有缘。往后,就让她代替我,常在你们身边。
有她陪着,说说笑笑,家里也能多点热闹气儿,你们的日子,也能多些盼头和乐子。”
他的话说完,客厅里又安静了片刻。只有电视机里的戏曲还在不知疲倦地唱着。
思甜敏感地察觉到身边王翠兰情绪的低落。
那只攥着衣角的手松开了些,反过来,轻轻握住王翠兰有些粗糙的手掌,摇了摇,仰起小脸,试探地、带着点怯意地叫了一声:“奶奶?”
这一声“奶奶”,叫得王翠兰心头一酸。
张韧却在这时轻笑了一下,摇摇头,温声对思甜说:“思甜,以后,要改口了。不能叫奶奶。”
思甜一愣,黑白分明的眼睛看向张韧,有些困惑。
张韧的目光很平和,带着鼓励,看着她,又重复了一遍,语气很肯定:“以后,要叫‘妈妈’。”
思甜的眼睛微微睁大。
妈妈……这两个字对她来说,已经有些陌生,带着记忆里模糊的温暖和现实中冰冷的空缺。
她看向张韧,张韧对她点了点头。她又转回头,看向身旁的王翠兰。
王翠兰也正看着她,眼睛有些发红,嘴唇微微翕动,没说出话,但那眼神里有关切,有疼惜,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思甜的心跳得快了些。
她深吸了一口气,很小声地,但足够清淅,对着王翠兰,喊出了那两个在心底徘徊、却许久不敢轻易出口的字:
“妈……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