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老人一生,润物无声,改变的何止是几个孩子的命运?
他播下的种子,在他看不见的地方生根发芽,结出的果实,或许已在某个领域推动着这个国家前进的一小步。
这,才是真正的功德。
陆怀德魂体上那层虽然稀薄却异常纯粹的金光,
正是大道对他一生默默耕耘的最高认可。
相比之下,张韧自己身为城隍,行事天然带神职光环,所得功德反显“取巧”。
目光转向那面容刚毅的年轻人,李建业。
生死簿光影变幻。
莽莽丛林,边境线蜿蜒。
蚊虫嗡鸣,湿热的空气粘稠得如同凝固。
李建业,十七岁入伍,十年兵龄刻在他黝黑粗糙的皮肤和警剔的眼神里。
他伏在潮湿的草丛中,呼吸压得极低,手指紧握着冰冷的钢枪。
远处,密林晃动,几个背着沉重背包的身影鬼祟地越过了界碑。
李建业眼中厉色一闪,对着通信器低吼:“发现目标!行动!”
枪声瞬间撕裂丛林的寂静。激烈的交火,子弹呼啸着擦过树干。
李建业象一头猎豹,利用地形掩护战友,精准点射。
一个毒贩试图拉响手雷,李建业猛地扑出,将其按倒,
扭打中,手臂被匕首划开深可见骨的口子,鲜血瞬间染透迷彩。
最终,毒贩被制服,危险解除。
这只是他无数次任务中的一次,身上早已伤痕累累。
最后一次任务,同样在边境。情报显示有大股武装毒贩企图入境。
激战爆发。
李建业作为尖兵冲在最前,用火力压制敌人,掩护战友迂回。
毒贩的火力异常凶猛。
突然,他身体一震,接着又是一震……连续五声沉闷的撞击感穿透防弹衣,
巨大的冲击力将他狠狠掼倒在地。
剧痛淹没了他,视线迅速模糊。
弥留之际,他眼前闪过的不是硝烟,而是家乡小院,
父母佝偻的身影,妻子温柔的笑脸,还有那个他只在照片里见过、出生后还没能抱上一次的儿子……
探亲假批条就在他贴身的衣兜里,两天后,他就能踏上归程。
这个念头成了他最后的意识,也成了他死后最强的执念。
他的魂体硬生生挣脱了地府和身体的牵引,
凭着这股执念,跋涉千里,回到了台县,
徘徊在家的周围,害怕自己身上的阴气伤害亲人,只能眼睁睁看着亲人悲痛欲绝,无法触碰,无法言语。
张韧沉默。
军魂忠烈,以血肉之躯筑起屏障,护佑万民。
这份功德,由血与火铸就,沉重而耀眼。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女子郑婉身上。
生死簿映照出她的最后时光。
台县城东,赵家湾。
村子被一座光秃秃的小山包半围着,进出只有一座仅容一车通过的窄桥。
土地贫瘠,年轻人都走了,留下老人和孩子守着破败的土屋。
郑婉,一个皮肤白淅、戴着眼镜的大学毕业生,
背着简单的行囊,踩着高跟鞋,走进了这个暮气沉沉的村子。
她成了驻村干部。
最初的困难可想而知。
村民的怀疑,环境的陌生,现实的困顿。
郑婉没有退缩。她脱掉外套,挽起裤腿,跟着老农下地,爬山头,走遍了赵家湾每一寸土地。
她请教农科院的老师,查阅资料,最终说服了半信半疑的村民:
种桃!种最适合这里土壤和气候的中蟠18号。
三年,一千多个日夜。
郑婉的脸晒黑了,皮肤粗糙了,嗓子因为整天在田头山间喊话指挥变得有些沙哑,手上的茧子磨掉了一层又一层。
从青春洋溢的大学生,变成了一个地道的、嗓门洪亮的“村姑”。
终于,桃树种活了,开花了,结果了。
满山遍野的桃树挂满了沉甸甸的果实,红彤彤的,压弯了枝头。
丰收的喜悦弥漫在赵家湾。
喜悦很快被焦虑取代。
没有销路。闻风而来的水果贩子把价格压得极低。
村民们一年的辛苦,眼看就要被贱卖。郑婉不甘心。
她尝试拍短视频宣传,镜头前努力介绍赵家湾的桃子多么好,可发出去石沉大海,看的人寥寥无几。
她联系带货主播,对方开口就要二十万“坑位费”,不管卖不卖得出去。
郑婉看着账户里那点可怜的扶贫经费,心沉到谷底。
村民们的眼神从期盼变成了茫然,那眼神象针一样扎在她心上。
她咬咬牙,揣上自己攒的一点钱,坐上了去省城的长途汽车。
找到一家知名的大型水果连锁采购公司,门卫不让她进。
她就等,从清晨等到日暮,在公司门口站了两天。
饿了啃面包,渴了喝矿泉水。
终于,公司的老板被她的执着打动,答应见她十分钟。
郑婉抓住这十分钟,没有华丽的辞藻,只有朴实的讲述,讲赵家湾的困境,讲村民的期盼,讲那些桃子的品质。
她的真诚和眼中不容置疑的决心打动了老板。
老板答应亲自去赵家湾实地考察。
郑婉几乎是飞回赵家湾的。
立刻召集村民,安排接待流程,打扫卫生,准备样品,一遍遍叮嘱注意事项。忙完这一切,已是深夜。
疲惫像山一样压下来,她回到自己那间简陋的村部宿舍,衣服都没脱就倒在床上,眼皮重得抬不起来。
刚闭上眼,手机刺耳地响了。
是采购商老板打来的,语气带着歉意:“小郑啊,实在不好意思,我们这边突然有个紧急会议,行程有变。
为了不眈误你们摘桃子的最佳时间,我们决定提前过去,考察团已经出发了,估计……明天一大早就到!”
郑婉猛地坐起身,心脏狂跳。
她抓起手机看时间:凌晨一点五十八分。
睡意全无。
考察团提前来了!
她怕自己睡过头,眈误了迎接,误了大事。
她不敢再睡,强撑着爬起来,用冷水洗了把脸,坐在床边硬熬。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格外漫长。
熬到凌晨四点,她更慌了,万一考察团到得更早呢?
她不能失了礼数,不能给考察团留下不好的印象。
郑婉穿上外套,走出村部。
秋天的凌晨,天气微凉。
她独自一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到村口那座窄桥上。
窄桥没有路灯,只有远处村子几点零星的灯火。
她坐在冰凉的水泥桥栏上,身体缩了缩,眼睛死死盯着桥那头通往外面的唯一一条水泥路。
黑暗像墨一样浓重。
疲惫和困倦像潮水,一阵强过一阵地冲击着她紧绷的神经。
她感觉头越来越沉,眼皮像被胶水粘住。
她用力甩甩头,用手使劲揉搓脸颊,指甲在皮肤上留下浅浅的白印。
不行,不能睡!
她死死抓住身下冰凉粗糙的桥栏,指甲几乎要嵌进去,用那点刺痛感强迫自己保持清醒。
远处,两道雪亮的车灯光柱刺破黑暗,由远及近,引擎声在寂静的凌晨格外清淅。
考察团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