苗子清跪在冰冷的棺材前,眼泪止不住地流。
直到这一刻,他才真切地感受到,爷爷对他意味着什么。
爷爷走了,他在这个世界上最后一个长辈没了,最后的心理依靠也没了。
从今往后,所有的路都要自己走,所有的担子都要自己扛。
这种天塌下来的感觉,当年爹妈去世时他经历过一次,但那时还有爷爷撑著这个家。
现在,连爷爷也走了。
村里的苗三爷走过来,用力把他搀起来:
“子清啊,起来吧,别跪着了。你爷爷是喜丧,没受罪,睡着走的,这是福气。
人啊,都有这么一天。你爷爷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和墨涵,你们以后把日子过好,他在下面也安心。”
旁边几个上了年纪的族亲也七嘴八舌地劝:“是啊子清,节哀顺变。”
“老爷子这辈子不容易,现在也算解脱了。”
“往后这个家就靠你了,你得挺住。”
苗子清用袖子抹了把脸,努力平复情绪,对前来帮忙的乡亲们连连道谢:“谢谢三爷爷,谢谢各位叔伯乡亲,麻烦大家了。”
他拉过站在一旁、脸上还带着懵懂的儿子墨涵,蹲下身问:“墨涵,你跟爸爸说,太爷爷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墨涵眨巴着眼睛,回想了一下:“就是就是前天晚上呀。
太爷爷把我抱到床上,我睡了一会儿醒了,看见太爷爷坐在床边看手机,好像好像在等电话。
后来我又睡着了,早上太爷爷就没叫醒我。”
苗子清听着儿子稚嫩的话语,心如刀绞。
爷爷昨晚那个电话,分明是在跟他道别,是在交代后事啊!
自己却那么敷衍,甚至还忘了回电话!
他抬手就狠狠抽了自己一个耳光,声音清脆。
旁边的人赶紧拉住他:“子清!你这是干啥!”
“别这样,老爷子走了谁都难受,不怪你!”
苗三爷叹了口气,岔开话题:“子清啊,现在不是难受的时候。老爷子的后事得赶紧办。
你看,是直接按日子下葬,还是请个先生来看看,选个吉时吉穴?让老爷子在下面也舒坦点。”
苗子清红着眼睛,连连点头:“请!一定要请!得请个有本事的先生!
让我爷爷在下面过得好点,不能再受苦了。”
他顿了顿,有些茫然地问:“三爷爷,各位叔伯,我常年在外头,对家里这些事不熟。咱们这儿,谁看这个看得准?”
这话一出,院子里顿时热闹起来。
有人抢著说:“王家寨那边有个龙王庙,里头看事的听说挺灵!”
另一个接话:“镇上街东头那个老瞎子才准呢!我闺女的名字就是他取的!”
住在隔壁的张大妈提高嗓门说:“要我说啊,还得是张庄的张韧!那是有真本事的!
我前儿回刘家村娘家,听我弟他们说,张韧前两天真在他们村捉了个鬼!好些人都亲眼看见了!那可不是吹的!”
“捉鬼?”院子里的人都竖起了耳朵,“真的假的?张大妈你可别瞎说!”
“千真万确!”
张大妈拍著大腿,“刘家村好多人都看见了!就前几天的事!那张韧可不是一般的先生,那是高人!”
苗子清一听,心里动了。既然有这么厉害的人,那肯定得请。
他当即说:“成!那我就去张庄请这位张先生!”
他转头对媳妇周晓梅交代:“晓梅,你在家照应着,我快去快回。”
说完,他跟邻居借了辆电瓶车,骑上就往张庄赶。
此时,张韧和刘智正兴冲冲地把新买的户外直播设备往那辆坦克300后备箱里搬。
他俩计划去会会镇上街东头那个有名的老瞎子。
这老瞎子在附近乡镇名气很响,给孩子取名、看宅基地、合八字、甚至预测生男生女、婚嫁吉时,都有人说灵。
关键是这老瞎子会来事,看相算命不收固定费用,看完让你“随缘”给,临了还加一句“心诚则灵”。
这话一说,谁也不好意思给太少,给少了还怕不灵验。
就靠这一手,他在这乡下地方,生意好时一天能赚大几千,让人眼红。
两人刚坐进车里,准备出发,就见一辆电瓶车急匆匆地驶到院门口停下。
张韧看了一眼,对刘智说:“得,来活儿了。计划取消。”
刘智还没反应过来,张韧已经推门下车。
苗子清正好赶过来,客气地问:“这位兄弟,打听一下,你们村张韧家在哪?”
张韧笑了笑,指指自己:“我就是张韧。进屋说吧。”
苗子清一愣,没想到这么巧,连忙把电瓶车停好,跟着张韧进了那间布置过的咨询室。
刘智也好奇地跟了进来。
进屋后,刘智眼珠一转,笑嘻嘻地对苗子清说:“这位大哥,我们正巧在搞直播,就是网上那种实时播放的,你看你介意不?要是不方便就算了。”
张韧一听,心里也一动。
既然去找老瞎子“打假”的直播暂时搞不成了,那来个现场咨询直播也不错,正好试试水。
苗子清对直播不陌生,但自己成为直播主角还是头一回,心里有点打鼓。
可想到是来求人办事,他咬咬牙点头:“行!播吧!没事!”
刘智立刻手脚麻利地架好设备,给张韧和苗子清别上小巧的麦克风,然后用张韧的手机登录抖音账号,开启了直播。
他把直播标题改成——“高能预警!打击封建迷信,我是心理咨询师张半仙!”
张韧拿起自己手机瞥见这标题,嘴角忍不住抽动了一下,这刘胖子起的什么鬼名字。
因为是新号开播,平台只推流进来几十个观众,大部分都在默默窥屏,没人发言。
摄像头的角度设在门后侧方,直播画面里,主要是张韧的正面,苗子清则大部分是背影和侧影。
张韧拿起桌上的陶壶,给苗子清倒了杯茶,推过去。
然后他坐直身体,看着苗子清,语气平静地开口:“找我咨询,有个规矩,先交一百块挂号费。”
苗子清愣了一下,还是老老实实掏出一百块钱递过去。
张韧接过钱,从抽屉里拿出本子,写了张收据递给苗子清。
苗子清接过收据,看着上面“心理咨询挂号费”的字样,一脸茫然。
他是来请先生操办爷爷白事的,这流程怎么跟去医院挂号似的?
张韧没理会他的疑惑,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目光落在苗子清脸上,直接问道:
“苗子清,你是为了你爷爷苗首义的后事来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