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透过茶楼二楼糊着棉纸的窗户,将房间内染上一层灰蒙蒙的冷调。炭火早已熄灭,余温散尽,空气里残留着昨夜的烟草味和潮湿木料的气息。
苏锦娘几乎一夜未眠。那个水底梦境中挣扎的暗影、冰冷的“锁链”、以及那些附着其上抽取能量的“光点”,如同烙印般刻在她的意识里,每一次回想都带来心悸。天刚蒙蒙亮,她便起身,将昨夜梦境中看到的景象,原原本本地告诉了周砚秋。
周砚秋静静听完,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在桌上轻轻敲击。“锁链……阵法……抽取力量……”他低声重复着关键词,“这与老顾头‘潜龙勿惊’的呓语,还有胡三提到的‘地蛟’传说,都能对上。‘潜渊会’的目标,很可能就是这‘坤’位节点下被古老封印束缚的某个存在。他们不是在‘研究’,是在‘盗取’或‘催化’。”
“他们抽取那东西的力量做什么?”苏锦娘问,“制造那些淤泥怪物?还是……有别的用途?”
“都有可能。”周砚秋站起身,走到窗边,掀起窗帘一角望向外面渐渐苏醒的吴淞口镇,“‘源痕’相关的能量性质各异,但都蕴含巨大的、非自然的力量。‘潜渊会’追求掌控这种力量,无论是用于制造武器、进行某种禁忌实验,还是达成其他不可告人的目的,都需要庞大的能量源。这被封印的‘地蛟’或类似存在,对他们而言,或许就是一个绝佳的‘电池’或‘催化剂’。”
他放下窗帘,转身道:“胡三提到的仓库,必须去探查。那里可能存放着他们不常用的设备、记录,甚至……样本。如果能找到更直接的证据,或许能推断出他们的具体计划和进度。”
“现在就去?”苏锦娘看向窗外尚显昏暗的天色。
“白天人多眼杂,反而容易混入。趁早市人杂,我们扮作去码头找活计的流民,绕过去看看。”周砚秋迅速做出决定,“阿坤留在镇外接应点,以防万一。你和我去。”
两人稍作整理,换上了胡三昨晚让人准备的、更加破烂的旧棉袄,脸上又抹了些锅灰,看起来与镇上那些挣扎求生的底层流民无异。周砚秋将必要的小工具和那包朱砂雄黄粉贴身藏好,又将杜墨轩给的骨牌交给苏锦娘一块,以备不时之需。
下楼时,胡三已经在前堂,正指挥伙计洒扫。见到两人装扮,他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快步走近,压低声音:“两位这就去?东头仓库那片,早上有不少去码头等活的苦力经过,混在里面倒是不显眼。只是要小心,那边靠近江滩,路烂,还有‘潜渊会’的人不定时巡逻。”
“多谢提醒。”周砚秋拱拱手,带着苏锦娘,低头缩肩,混入了清晨街道上渐渐增多的人流之中。
镇东头比中心更为破败,房屋低矮稀疏,道路泥泞不堪,空气中弥漫着更浓的鱼腥和垃圾腐败的气味。胡三画的地图很简略,但标识清晰。他们沿着一条堆满碎砖烂瓦的小路走了约一刻钟,前方出现了一片用锈蚀铁丝网和破木板粗略围起来的空地,空地中央,是一栋孤零零的、墙皮剥落大半的旧仓库。
仓库是常见的砖木结构,屋顶铺着残破的黑瓦,几扇窗户都用木板钉死。唯一的大门是两扇厚重的包铁木门,此刻紧闭着,门上挂着一把硕大的新锁。仓库周围空荡荡的,不见人影,只有远处江滩上隐约传来早起渔民的吆喝声和江鸥的鸣叫。
但苏锦娘敏锐地感觉到,仓库周围弥漫着一层极其微弱、却异常冰冷的“场”。那不是自然的气息,更像是某种仪器持续运转时散发的、非生命的能量残留。而且,仓库内部,似乎也有极其微弱的、断断续续的“嘀嗒”声和低沉的嗡鸣传来,像是……某种计时器或待机状态的仪器?
“里面……有东西在运转,很微弱。”苏锦娘低声道,“外面感觉不到活人气息,但那种‘场’很奇怪,像一层看不见的网。”
周砚秋观察着四周地形。仓库背面靠近江滩,是一片长满芦苇的烂泥地。侧面则与另一栋半塌的废弃民房相连,形成一道狭窄的、堆满垃圾的死角。
“绕到后面看看。”周砚秋示意。两人装作内急找地方解决的模样,捂着肚子,弓着腰,绕到了仓库侧面,钻进那片堆满腐烂菜叶和破渔网的死角。
死角里气味熏人,脚下泥泞滑腻。他们紧贴着仓库粗糙的砖墙,慢慢挪到仓库背面。这里果然有几扇位置很高的、用于通风换气的小气窗,同样被木板钉死,但木板年久失修,边缘有松动和缝隙。
周砚秋示意苏锦娘警戒,自己则从靴筒里抽出一把薄如柳叶的窄刃小刀,插入一块木板边缘的缝隙,轻轻撬动。木头发出发霉的“嘎吱”声,但并未引起其他动静。很快,他撬开了一道约两指宽的缝隙。
一股更加浓郁、混合着机油、金属、防腐剂和一丝若有若无腥甜气的怪味,从缝隙里涌了出来。周砚秋屏住呼吸,凑近缝隙,朝内望去。
仓库内部光线昏暗,只有几缕天光从其他缝隙透入。里面空间比外面看起来要大,堆放着不少用油布或帆布覆盖的、形状不一的物品,有的像是拆卸的机械部件,有的像是成捆的线缆,还有几个半人高的金属圆桶。靠墙的位置,立着几个铁皮柜和一张旧桌子,桌子上似乎放着一些纸张和一台方形的、带着指示灯和表盘的仪器,那“嘀嗒”声和嗡鸣正是从那里传来。
而在仓库最里面的角落,几个用黑布完全罩住的、长方形物体引起了周砚秋的注意。那些物体的轮廓……有些像棺材,但略小,表面似乎还有些不规则的凸起。黑布边缘,隐约能看到暗红色的、类似干涸血迹的污渍。
更让他心中一凛的是,在靠近门口的地面上,散落着一些亮晶晶的、指甲盖大小的碎片,在微弱光线下反射出暗沉的光泽——那材质,很像苏锦娘从杜墨轩那里得到的“源痕”碎片样本!
“里面有‘源痕’碎片,还有一些……用黑布盖着的可疑物体,可能是容器或者……实验品。”周砚秋退后一步,低声对苏锦娘道,“能感觉到里面有什么特别的能量波动吗?尤其是那些黑布盖着的东西?”
苏锦娘点点头,闭上眼,将感知小心翼翼地透过缝隙探入。仓库内那股冰冷的仪器“场”干扰很强,她的感知如同在浑浊的水中摸索。她避开那些仪器和杂物,重点感知那几个黑布覆盖的物体。
一种极其微弱、却无比混乱痛苦的“意念碎片”瞬间击中了她!那不是完整的思想,而是如同濒死者最后散逸的、充满了恐惧、绝望、愤怒和无边憎恨的情绪残渣!而且,这些残渣中,竟然混杂着微弱的人类的“意识回响”!
“里面……那些黑布盖着的……曾经是活人?或者……里面有活人的部分?”苏锦娘猛地睁开眼,脸色发白,声音颤抖,“非常痛苦,非常混乱……像是……被强行和什么东西‘融合’或者‘污染’了……”
人体实验?!周砚秋眼神骤寒。“潜渊会”的疯狂,远超他的预料!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了脚步声和说话声!正朝着仓库方向而来!
“有人来了!”苏锦娘低呼。
周砚秋立刻将撬松的木板恢复原状,拉着苏锦娘迅速退回到侧面的死角深处,蜷缩在一堆破渔网和烂木箱后面,屏住呼吸。
脚步声渐近,是两个人,说着带有江浙口音的官话。
“……妈的,这鬼地方潮气真重,仪器老出毛病。王工说今天必须把三号备用泵送下去,那边的‘汲取器’又卡顿了。”
“卡顿?不是昨天才调试过吗?是不是下面那‘东西’又不老实了?”
“谁知道!反正头儿发火了,说进度已经滞后,再出问题,我们都得吃不了兜着走。快开门,把泵装车,趁着早上雾大送过去,别让镇上那些泥腿子看见。”
钥匙插入锁孔的哗啦声,沉重的包铁木门被推开,吱呀作响。两人走进仓库,里面传来翻找和搬运重物的声音,夹杂着低声的抱怨。
“这玩意真沉……诶,这地上怎么又掉碎片了?说了多少次,封装的时候小心点!这些‘边角料’虽然能量不稳定,但流失了也是损失!”
“谁知道,可能昨晚老鼠碰的?快点吧,装好就走,这仓库阴气森森的,我每次进来都脊背发凉……”
搬运声持续了几分钟,随后是重物被搬上推车的滚动声。两人似乎将那个“三号备用泵”装好了。
“好了,走吧。记得锁门。”
脚步声和推车声再次响起,朝着来路返回,渐渐远去。仓库大门被重新锁上。
死角里,周砚秋和苏锦娘又等了一会儿,确认外面再无动静,才缓缓探出头。
“‘汲取器’……‘下面那东西’……‘边角料’……”周砚秋咀嚼着刚才听到的只言片语,眼神冰冷,“他们在用某种设备,从地下被封印的存在那里‘汲取’能量。那些‘源痕’碎片,可能是汲取过程中的‘副产品’或‘残渣’。而那些黑布下的……很可能是失败的实验品,或者……被‘源痕’能量污染的受害者。”
这个推断,让两人都感到一阵寒意。
“必须尽快阻止他们。”苏锦娘握紧了拳头,“每多一天,下面的‘东西’就更痛苦一分,也可能有更多的人遭殃。”
“硬闯地下基地不现实。”周砚秋冷静分析,“当务之急,是摸清他们的‘汲取’设备原理和弱点,以及地下封印的详细情况。如果能破坏他们的设备,或者找到加强封印的方法,或许能打断他们的计划,为援救或彻底解决争取时间。”
他看了一眼仓库:“这里面可能有线索,但风险太大,不能现在动手。我们先撤,与阿坤会合,再从长计议。”
两人再次伪装成流民,低着头,匆匆离开了仓库区域,朝着与阿坤约定的镇外江堤废船坞方向走去。
晨雾渐散,吴淞口镇完全苏醒,码头的喧嚣声浪传来。但这片看似寻常的江边土地上,一场对古老封印的亵渎与盗取,正在地底深处悄无声息地进行。而那些被黑布掩盖的“失败品”,以及地脉深处无尽的痛苦呜咽,都在诉说着这场疯狂带来的可怕代价。
周砚秋和苏锦娘的身影很快消失在纵横交错的陋巷之中,带走了刚刚窥见的冰山一角,也带回了更加沉重与急迫的责任。
江风呜咽,吹动着仓库门上那把冰冷的新锁,也吹不散里面那些黑布下无声的绝望,与仪器持续发出的、冰冷规律的“嘀嗒”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