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秋阳,透过老城厢稀疏的梧桐枝叶,在地面投下斑驳晃动的光斑。
周砚秋和阿坤极其小心地将阿勇从废弃教堂地窖转移出来。阿勇仍处于昏睡之中,但呼吸平稳,脸色虽苍白,却不再是之前那种泛着死气的灰败。他被安置在一辆特制的平板车上,用旧被褥和麻袋仔细掩盖伪装,看起来就像运送普通货物。阿坤在前拉车,周砚秋在后警戒,两人穿街过巷,避开繁华主干道,用了近一个时辰,才悄无声息地抵达八卦井所在的棚屋区外围。
老顾头早已等在棚屋门口。他换了一身稍整齐些的旧布衣,头发也用布巾束起,虽然依旧干瘦佝偻,但眼神比清晨时多了几分郑重。见到平板车,他立刻示意阿坤将车拉到棚屋后侧一处更为隐蔽的墙角,那里堆着些破木板和杂物,勉强能遮蔽视线。
“不能进棚屋,地方太小,施展不开。”老顾头低声道,声音沙哑,“就在井边空地。正午阳气最盛时已过,但未时地气尚稳,适合开始。先把他抬下来。”
三人合力,将阿勇小心地抬到井边一块相对平整的石板上。阿勇无知无觉地躺着,小腿上的伤口依旧包扎着,但布巾干净,没有新的渗出。
老顾头蹲下身,先是翻开阿勇的眼皮看了看瞳孔,又搭了搭他颈侧的脉搏,眉头紧锁:“煞毒盘踞颇深,虽被赤阳参力压制,但阴寒之根已侵心脉边缘。‘引煞’之法,本质是以井中相对平和的阴气为‘引’,配合‘阳灰阵’疏导,将他体内狂暴的异种寒毒慢慢‘勾’出来,导入井气循环。过程如同抽丝剥茧,稍有差池,或井气失控反冲,或他自身生机被连带抽走,都可能立时毙命。”
他看向周砚秋:“我再问一次,当真要试?即便成功,也只是续命,无法根除,且他醒来后可能会虚弱很久,甚至留下病根。”
周砚秋看着昏迷的阿勇,想起他从前生龙活虎的模样,心如刀绞,但眼神却无比坚定:“试!有一线生机,总比坐着等死强。老伯,需要准备什么,您尽管吩咐。”
老顾头点点头,不再多言。他转身回到棚屋,片刻后,端出一个陈旧但干净的陶盆,里面盛着清水。又拿出一个更小些的陶罐,里面是他精心调配的“阳灰”粉末——艾草灰、灶心土、朱砂渣、雄黄末的混合物,颜色灰白中透着暗红与姜黄。
“先布‘阳灰阵’。”老顾头示意周砚秋和阿坤将阿勇挪到井栏正东方向三尺处,头朝东,脚朝西。他则用清水净手,然后开始绕着阿勇,以极稳的步伐和手势,将“阳灰”粉末撒成一个直径约六尺的圆圈,将阿勇和石板围在中央。撒灰时,他口中念念有词,是周砚秋听不懂的古老方言音调,低沉而富有韵律。
灰圈画成,老顾头又在圈内,对应阿勇头部、胸口、腹部、伤腿处以及双脚,各撒下一小撮灰粉,形成五个点,隐约对应五行方位。
接着,他走到八卦井栏边,对着井口躬身行礼,再次念诵。随后,他从怀中取出一片干枯的槐叶——与周砚秋捡到的那片相似,但颜色更深——轻轻放入井中。
槐叶飘落,井口那在白天几乎不可见的、极淡的青蒙蒙光晕,似乎微微波动了一下,随即恢复平静。
老顾头回到灰圈旁,对周砚秋道:“我需要你拿着‘槐钥’,站在圈外正南离位。此木牌乃雷击古槐心,内含纯阳生机与一丝雷霆余韵,可镇场,亦可在必要时,以其生机暂时护住他心脉一线。但记住,除非我叫你,或他出现剧烈抽搐、面色转黑等险象,否则绝不可踏入灰圈,更不可将木牌直接接触他身体,以免干扰‘引煞’过程。”
周砚秋郑重接过木牌,退到灰圈正南方位站定。木牌在手,温润中隐隐有热流传来,让他心神稍定。
阿坤则被老顾头安排在外围更远处警戒,防止任何人或动物闯入打扰。
一切就绪。老顾头深吸一口气,本就枯瘦的脸上更添凝重。他在阿勇头前盘膝坐下,双手结出一个古怪的手印,按在自己丹田处,闭上双眼。
起初,并无异状。只有秋风拂过空地杂草的沙沙声,远处隐约的市声,以及阿坤在巷口轻轻踱步的脚步声。
约莫一盏茶时间后,周砚秋注意到,灰圈内那些“阳灰”粉末,在阳光下,似乎开始泛起极其微弱的、不同颜色的光晕:对应头部的灰点泛白,胸口泛红,腹部泛黄,伤腿处泛黑,双脚泛青。而包围整个灰圈的那圈粉末,则泛起一层淡淡的金色光边。
老顾头的额头开始渗出细密的汗珠,身体微微颤抖,但手印稳固,口中念诵声不断。
躺在石板上的阿勇,忽然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手指。随即,他小腿伤口处的布巾,毫无征兆地,缓缓渗出了一丝黑气!那黑气极其稀薄,却带着刺骨的阴寒,即使站在圈外的周砚秋,都感到皮肤一阵发紧。
黑气渗出后,并未消散,而是如同被无形之力牵引,缓慢地、一缕缕地飘向灰圈外缘,试图逸散。但碰到那圈泛着金光的“阳灰”边界时,黑气仿佛撞上了无形的墙壁,被阻隔在内。
老顾头念诵声陡然转急!他双手手印一变,指向阿勇小腿伤处。
更多的黑气开始从伤口渗出,越来越浓,渐渐在伤腿上空凝聚成一团模糊的、不断翻涌的黑色气旋。气旋中,仿佛有细小的、扭曲的阴影在蠕动,发出极其低微的、令人牙酸的嘶嘶声。
阿勇的身体开始剧烈颤抖,眉头紧锁,喉咙里发出痛苦的呜咽,但眼睛依旧紧闭。
“稳住!”老顾头低喝一声,声音带着力竭的嘶哑。他猛地咬破自己左手食指指尖,挤出一滴近乎黑色的血液,屈指一弹,血珠飞入那黑色气旋之中!
“嗤——!”
一声轻响,仿佛冷水滴入热油。黑色气旋猛地一滞,随即开始加速旋转,但旋转的方向,却隐隐被那滴鲜血引着,开始向着灰圈外、八卦井的方向偏移!
老顾头手势再变,指向井口,念诵声如泣如诉。
井口处,那层淡青色的光晕,仿佛受到了召唤,倏地明亮了数倍!一道柔和的、水波般的青色光带,从井口袅袅升起,如同有生命的触手,缓缓探向灰圈的方向,目标直指那团被血珠牵引的黑色气旋!
“引煞入井……”周砚秋屏住呼吸,目不转睛。
青色光带与黑色气旋终于接触!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响,只有一阵低沉如风过洞穴的嗡鸣。黑气与青光交织、缠绕、互相侵蚀。黑气凶戾,试图污染青光;青光柔和却坚韧,如同流动的水网,一点点包裹、分解、消融着黑气,并将其拖向井口。
阿勇身体的颤抖渐渐平息,脸上痛苦的神色稍有缓解。小腿伤口渗出的黑气开始变淡、减少。
眼看“引煞”过程虽缓慢,却正向进行。老顾头紧绷的脸上也露出一丝疲累的松弛。
就在此时,异变陡生!
并非来自阿勇或老顾头,也非来自八卦井。
而是来自众人头顶的天空!
一声尖锐的、绝非自然鸟类的唳叫,毫无征兆地撕裂了午后的宁静!周砚秋猛地抬头,只见一道迅捷无伦的黑影,如同箭矢般从高空俯冲而下,目标赫然正是灰圈中央的阿勇,或者更准确地说——是那团正在被青光拖拽的、浓缩的黑色煞毒气旋!
那是一只通体乌黑、唯有眼眶赤红如血的怪鸟!体型如鹰隼,但翅膀边缘竟隐隐有金属般的寒光,飞行轨迹刁钻迅疾,带着一股冰冷的、非生物的精准感!
“小心!”周砚秋厉声示警,手中早已扣紧的铜钱镖想也不想,激射而出,直取怪鸟!
几乎同时,在外围警戒的阿坤也发现了异常,拔枪欲射!
但那怪鸟灵巧得不可思议,在空中一个急旋,竟避开了铜钱镖,速度不减,铁钩般的利爪直抓向黑色气旋!
老顾头脸色剧变,强行中断念诵,噗地喷出一口鲜血,嘶声喊道:“别让它碰煞毒!那是‘引煞’媒介,若被夺走或污染,阿勇立时反噬而亡!”
千钧一发!
周砚秋不及细想,身体本能反应,猛地将手中一直紧握的槐树木牌,朝着那怪鸟与煞毒气旋之间奋力掷出!
木牌脱手,并未如暗器般疾飞,而是在空中划过一道温润的弧线,其上仿佛有微光一闪。
就在怪鸟利爪即将触及气旋、木牌也将飞至的刹那——
时间仿佛凝滞了一瞬。
木牌上,那些天然的木纹骤然亮起柔和而纯净的金白色光芒!光芒不刺眼,却带着一种堂皇正大、涤荡污秽的沛然气息,瞬间笼罩了那团黑色气旋,也扫过了怪鸟!
“嗄——!”
怪鸟发出一声痛苦凄厉到极点的尖叫,如同被滚烫的烙铁灼伤,扑扇的翅膀猛地一僵,赤红的眼珠里竟流露出拟人化的惊恐,再也顾不得夺取煞毒,拼命振翅,歪歪斜斜地冲天而起,眨眼间消失在远处的屋檐之后。
而那道金白色的光芒,在逼退怪鸟后,并未立刻消散,而是如同有灵性般,轻柔地包裹住那团黑色气旋。气旋在金白光芒中剧烈翻涌,发出嗤嗤的声响,体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缩小、淡化,其中那些扭曲的阴影嘶叫着化为青烟。
同时,这道光芒仿佛也激活了八卦井的青光。井口光晕大盛,青色光带变得更为凝实明亮,主动延伸过来,与金白光芒交融,将剩余被净化的、淡薄了许多的黑气,稳稳地接引过去,缓缓拖入井口,消失不见。
金白光芒渐渐黯淡,槐树木牌仿佛耗尽了力量,光芒内敛,“啪嗒”一声轻响,掉落在阿勇身边的石板上,色泽似乎暗淡了一分。
灰圈内的“阳灰”粉末光芒彻底熄灭,恢复普通灰烬模样。
老顾头瘫坐在地,面如金纸,大口喘息,嘴角血迹未干,眼中却充满了震撼与难以置信,死死盯着那块木牌。
石板上的阿勇,身体彻底放松,眉头完全舒展,脸上竟恢复了一丝极其微弱的血色。小腿伤口处,不再有黑气渗出,包扎的布巾依旧干净。
周砚秋快步上前,先拾起木牌。木牌入手微温,并无损伤,但他能感觉到,其中蕴含的那股勃勃生机似乎消耗了不少。他将木牌小心收起,又立刻查看阿勇的脉搏——脉象虽然依旧虚弱,但那股沉滞阴寒的感觉,明显减轻了!最顽固的寒毒核心,似乎被刚才那一番变故拔除了大半!
“老伯,您怎么样?”周砚秋扶住摇摇欲坠的老顾头。
老顾头摆摆手,喘着气,看向周砚秋,声音沙哑颤抖:“那木牌……方才那是……‘雷霆真意’显化?!它……它竟已认主到如此程度?刚才若不是它自发护主,逼退那‘窥探之眼’,‘引煞’必败,我们都得遭殃!”
“窥探之眼?您是说那只怪鸟?”
“那不是真鸟!”老顾头眼神惊悸,“是法术造物!或者……是西洋机关术与邪法结合的玩意儿!有人在监视这里,而且就在附近!刚才‘引煞’引动的能量波动,把他们引来了!他们想抢夺浓缩的煞毒,或者……想破坏这个过程!”
周砚秋心中一沉,立刻对巷口的阿坤打出手势,示意加强警戒,可能有敌来袭。
“此地不宜久留。”周砚秋当机立断,“阿勇情况暂时稳住,我们必须立刻转移!”
老顾头也知道严重性,挣扎着起身:“我跟你们走。这里已经暴露,我留下必死无疑。而且……咳咳……我也想看看,你们到底要如何应对这场劫数。”
三人迅速将依旧昏迷但情况好转的阿勇重新安置回平板车,用杂物掩盖。周砚秋搀扶着虚弱的老顾头,阿坤拉起板车,一行人不敢停留,迅速沿着来时的僻静小路撤离。
在他们离开后约莫半炷香时间,两个穿着普通布衣、但眼神精悍冰冷的男子,悄然出现在八卦井附近的巷口。他们仔细查看了井边空地,尤其是灰烬残留和打斗痕迹,又抬头望了望怪鸟消失的方向。其中一人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巧的金属仪器,对着井口和空地测量了一番,仪器上的指针微微颤动。
“能量残留记录完毕。‘样本’被未知力量净化并导入节点,未能捕获。‘观察者七号’受损,需回收修理。”一人低声道,声音毫无起伏。
“发现‘槐钥’持有者及疑似‘地师’余孽踪迹。是否追踪?”
“暂时不必。目标已警觉,强行追踪易暴露。将情报上传,重点标注‘槐钥’显现‘雷霆真意’及与‘艮位节点’的互动现象。建议提高对‘钥匙’持有者的威胁评估,并加速对‘坎位丧门井’的‘样本’采集计划。”另一人冷冷道,“‘星链’苏醒在即,我们需要更多‘源质’。”
两人如同幽灵般,迅速消失在错综复杂的街巷阴影中。
八卦井重归寂静,青蒙蒙的光晕在井口缓缓流转,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较量从未发生。只有地上残留的、被风吹散的灰烬,以及空气中尚未完全散去的一丝焦灼与净化的气息,默默诉说着秘密战场的一次短兵相接。
而带着伤员与新盟友撤离的周砚秋等人,并不知道,他们已经从一个观察名单上的“潜在干扰因素”,正式升级为某些势力眼中,必须严肃对待的“变数”与“障碍”。
危机,如影随形,步步紧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