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中旬的欧文斯坦利山脉东麓,潮湿的热带雨林仿佛一个巨大的蒸笼。
腐烂植被的酸腐气味与士兵身上的汗臭、伤口化脓的异味混合,弥漫在停滞的空气里。
泥泞的小径上,一列土黄色的人影在缓慢蠕动。
小鬼子第17军步兵第41联队第三大队的士兵们,已经在这片绿色地狱里行军了十二天。
他们的绑腿沾满泥浆,军服被荆棘划出一道道口子,露出的皮肤上布满了蚊虫叮咬的红肿和汗疹。
队列里不时传来压抑的咳嗽声,那是疟疾和丛林斑疹伤寒的征兆。
骡马的状况更糟,几匹驮着弹药箱的牲口已经口吐白沫,倒在路边抽搐,很快被军曹用刺刀了结。
池田浩一尉走在队伍侧前方,军刀拄地,每一步都陷进及踝的泥里。
他的中队作为整个联队的先锋,损失不小。
三天前,他们在一条小溪边遭到澳军巡逻队的伏击,损失了七个人,只击毙了两名澳军士兵。
那些澳军士兵穿着独特的卡其色短裤和宽边软帽,利用地形打了就跑,还在小径上埋设了简易的绊发地雷。
“还有多远到开阔地?”池田问身边的向导,一个眼神躲闪的当地巴布亚人。
向导用手指了指东北方向,用生硬的日语说:“翻过前面那个山脊,树会少。能看见海……和他们的铁丝网。”
池田举起望远镜,透过层层叠叠的树叶缝隙,隐约能听到远处传来的沉闷炮声。
那是盟军的前沿炮兵在进行骚扰性射击。
他知道真正的考验还在后面。
联队部的命令很明确:不惜代价,尽快抵达莫尔比兹港外围平原,为后续主力进攻打开通道。
入夜后,池田中队抵达了预定攻击位置——一处控制着下山通道的狭窄隘口。
澳军第30旅的一个步兵排在这里构筑了简易工事。
池田通过望远镜观察:两道浅浅的战壕,几个用沙袋垒砌的机枪巢,外围拉着铁丝网,没有发现重型武器。
池田低声下达命令:“第三小队正面佯攻,吸引火力,第一、第二小队,从左右两侧的陡坡渗透,工兵班剪开铁丝网,掷弹筒组,照明弹准备,凌晨三点四十分,准时行动。”
渗透过程异常艰难。
士兵们用布条缠住刺刀和钢盔,嘴里咬着竹片,在黑暗中摸索前进。
陡坡上湿滑的苔藓和盘根错节的树根让他们屡屡失足,一名士兵滑倒时步枪走火,清脆的枪声在寂静的丛林里格外刺耳。
澳军阵地立刻有了反应,一挺布伦式轻机枪向声响方向打了一个长点射,子弹打在树叶和树干上噗噗作响。
池田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但澳军机枪很快停了,似乎判定是野兽或误判,渗透继续。
凌晨三点四十分,三颗红色信号弹从小鬼子潜伏位置升起。
几乎同时,小鬼子装备的八九式掷弹筒发射的专用照明弹在澳军阵地上空炸开,刺眼的镁光瞬间将战壕和掩体照得雪亮。
许多澳军士兵刚从睡梦中惊醒,茫然地抬起头。
“板载——!”
嘶哑的吼声从三个方向爆发。
小鬼子士兵挺着刺刀,从黑暗的灌木丛中跃出,扑向近在咫尺的战壕。
澳军哨兵的布伦机枪只来得及打出第二个点射,机枪手就被一枚97式手榴弹炸翻。
战斗在瞬间进入白热化。
狭窄的堑壕里,三八式步枪的射击声、李-恩菲尔德步枪的还击声、刺刀的碰撞声、嘶吼和惨叫声混成一团。
池田亲自带领一个分队扑向澳军阵地后部的一个土木掩体,那里可能是指挥所或迫击炮位。
两名澳军士兵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冲出来阻拦,被小鬼子士兵用刺刀格开,随即被侧翼射来的子弹打倒。
池田冲进掩体,里面空无一人,只有一部野战电话和几箱弹药。
他刚转身,左臂传来一阵灼痛——一颗流弹擦过了他的上臂,鲜血立刻浸透了衣袖。
他顾不上包扎,指挥士兵占领这个掩体,并调转澳军留下的一门2英寸迫击炮,向仍在激烈交火的主战壕方向发射了仅有的三发炮弹。
战斗持续了大约二十五分钟。
澳军排长在试图组织反击时被小鬼子狙击手击中头部阵亡。
残余的二十多名澳军士兵在弹药即将耗尽、前后被分割的情况下,被迫放弃阵地,利用丛林掩护向主防线方向撤退。
隘口落入小鬼子手中。池田站在弥漫着硝烟和血腥气的阵地上,看着东方天际泛起的灰白色。
他的中队阵亡十一人,重伤九人,轻伤二十余人,伤亡超过三分之一。
传令兵跑来报告:通往莫尔比兹港外围平原的通道,打开了。
池田脸上没有胜利的喜悦。
他拿起望远镜,望向数公里外逐渐开阔的地带。
在那里大片丛林被砍伐,形成一片突兀的空旷区域。
他能看到清晰的人工痕迹——那是连绵的铁丝网,以及铁丝网后面隐约的反斜面工事轮廓。
真正的考验,现在才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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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尔比兹港外围,“托雷斯防线”后方三公里处的盟军炮兵观测所。
白鹰军第32步兵师第126野战炮兵营的观测军官,托马斯·威尔逊中尉,正通过炮队镜仔细观察着前方开阔地。
晨雾正在散去,能见度很好。
他看到了小鬼子士兵在刚刚夺取的隘口处活动,也看到了更远处丛林边缘更多土黄色人影的聚集。
“这里是‘守望塔一号’,目标区域d-7,确认小鬼子部队集结。估计兵力两个大队,配备轻步兵炮。请求效力射。”威尔逊对着野战电话说道。
电话那头传来炮兵指挥所冷静的回复:“收到,‘守望塔一号’。d-7区域已标定。a连、b连准备,榴霰弹,急促射,三十秒后开始。”
威尔逊调整炮队镜的焦距。
他脚下这个钢筋混凝土观测所位于一处丘陵制高点,视野覆盖了整个前沿防御地带。
这道被命名为“托雷斯”的防线,是过去几个月里数千名盟军工程兵和步兵的成果:
纵深超过五百米的混合雷场(反步兵雷和反坦克雷交错布置),三道蛇腹形铁丝网,以及依托数个关键丘陵构建的数十个相互支撑的机枪堡垒和步兵掩体。
最重要的火力支柱,是隐蔽在防线后方反斜面的四个105毫米榴弹炮连,以及更后方的一个155毫米榴弹炮营。
三十秒后,空气被撕裂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咻——轰!咻——轰!咻——轰!”
第一轮齐射的炮弹就精准地落在了小鬼子刚刚开始集结的区域。
105毫米榴弹炮发射的1榴霰弹在半空炸开,抛射出数百枚小钢箭,像一把巨大的铁扫帚横扫过丛林边缘。
树木被拦腰打断,枝叶横飞,土黄色的人影成片倒下。
紧接着更大口径的155毫米炮弹落下,巨大的爆炸将整片地皮掀起,浓烟和火光冲天而起。
小鬼子显然没有预料到炮击来得如此迅速和猛烈。
观测镜里,威尔逊看到集结队形瞬间崩溃,士兵们四散奔逃,寻找任何可以藏身的洼地或弹坑。
几门试图展开还击的小鬼子92式步兵炮,刚打出第一发炮弹,就被盟军炮兵观测员定位,招致了一轮反炮兵火力的覆盖,连同炮组一起被炸上了天。
但小鬼子的进攻并没有取消。
上午九时左右,在经过仓促重整后,小鬼子两个大队的兵力,约一千五百人,从多个方向涌出林线,向盟军防线发起了决死冲锋。
士兵们发出近乎疯狂的“万岁”呼喊,挺着刺刀,以密集的散兵线冲过开阔地。
盟军前沿阵地一片寂静。
在编号“b-7”凝土机枪堡里,白鹰军机枪手约翰·米勒下士透过狭长的射击孔,看着外面如同地狱绘卷般的景象。
他的手指搭在1917a1重机枪的扳机护圈上。
旁边副射手保罗正在整理弹带,汗水从他的额角滴下。
米勒的声音干涩:“稳住,等他们进入三百米。”
小鬼子冲锋队伍趟过了第一道被炮火炸得七零八落的铁丝网,进入雷区。
接连的爆炸声响起,残肢和步枪零件被抛向空中。
但冲锋的浪潮没有停止,后续的士兵踏过同伴的尸体和哀嚎的伤员,继续前进。
“开火!”
命令通过野战电话传到每个火力点。
刹那间“托雷斯防线”活了。
澳军阵地的维克斯重机枪、布伦轻机枪,白鹰军阵地的勃朗宁1919a4中型机枪和1917a1重机枪同时喷吐出火舌。
交叉的火力网在开阔地上编织成一片死亡的金属风暴。
冲锋的小鬼子士兵像被无形的镰刀成排割倒。
米勒的机枪也开始射击,他采用熟练的短点射,瞄准那些试图利用弹坑跃进的身影。
762毫米子弹钻进人体,爆开一团团血雾。
弹壳叮叮当当落在堡垒的水泥地上,很快堆积起来。
小鬼子不顾伤亡,逼近到百米之内。
个别士兵开始投掷手榴弹,但距离太远,大多落在铁丝网前。
“空中支援,两点钟方向!”观测哨喊道。
天空中传来发动机的轰鸣。
四架机翼涂着白色五星的p-40战鹰式战斗机从云层中俯冲而下。
机头的127毫米机枪喷出火舌,沿着小鬼子后续梯队和可能的指挥集结位置来回扫射。
随后赶来的两架a-20浩劫攻击机则投下了数枚227公斤炸弹,在小鬼子冲锋队伍的纵深位置炸开巨大的烟柱,彻底断绝了增援路线。
第一次决死冲锋,在上午九时四十分彻底崩溃。
开阔地上留下了近四百具小鬼子尸体和更多蠕动的伤员。
少数冲得最近的小鬼子,倒在了距离盟军前沿战壕不到五十米的地方,无一能再进一步。
接下来的几天,小鬼子尝试了夜袭、小股多点渗透、甚至试图用敢死队携带炸药包爆破铁丝网和雷场。
但盟军防线布置了照明雷和绊发照明弹,探照灯柱也不定时扫射前沿。
小鬼子的每一次尝试,都招致了迫击炮和机枪的精准打击,损失惨重而收获甚微。
战斗陷入了血腥的僵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