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图南的战术目镜里，总在夜深人静时，闪过老马临终前攥着黑曜石碎片的模样。那天他挥刀斩断契约时，分明看见老马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转瞬即逝的解脱——那真的是被契约侵蚀的痛苦，还是……对那个疯狂的“焚城”计划，发自内心的认同？他把那把沾过契约者鲜血的匕首，刀尖朝下插在床头的地板上，仿佛这样，就能镇压住心底那些翻涌的、不敢深思的念头。
而最严重的，是孟云。作为工坊的技术负责人，她整夜整夜地对着全息屏上密密麻麻的数据流发呆，眼底布满了血丝。星盘上的眼睛印记每吸收一丝能量，就会在孟云亲手设计的“命运之网节点阵列”中，生成一个微小的黑斑。那些黑斑像病毒一样，顺着数据链路疯狂蔓延，悄无声息地爬向孟云新编写的程序代码，让原本严谨缜密的逻辑链，开始莫名其妙地出现乱码。
“它在嘲笑我们……它在看着我们！”孟云猛地一拍控制台，声音发颤，她指着屏幕上一段扭曲的代码，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你看这句注释——‘守护即牢笼’，这不是我写的！绝对不是！是那个该死的凝视之种，它篡改了我的记忆！”
海诺闻讯匆匆赶来，指尖的金丝探入主机接口，细密的光点在金丝上流转。片刻后，他缓缓收回手，摇了摇头，金瞳里满是凝重：“印记已经渗透到工坊的每一个智能终端，无孔不入。它不仅能制造幻象，还能篡改我们的短期记忆，悄无声息地植入自我怀疑的种子。”
“那我们该怎么办？”朵莉亚抱着一摞厚厚的医疗档案匆匆走进来，额角还沾着细密的汗珠，她将档案重重放在桌上，声音里带着一丝焦灼，“今天给小周做心理疏导，他突然红着眼睛说‘修补不如毁灭’，和老马死前说的话一模一样！我仔细检查了他的身体，没有任何被契约侵蚀的痕迹，是……是思想被影响了。”
众人陷入沉默。直到此刻，求生者们才真正意识到，凝视之种的恐怖，从来都不在于毁灭一切的力量，而在于这种“潜移默化”的侵蚀——它不需要费尽心机控制人的身体，只需在暗处轻轻推一把，就能让守护者自己，亲手否定守护的意义。
危机爆发的导火索，出现在第四天的清晨。负责修复外部通讯阵列的小林，突然像疯了一样冲进舰桥，他双眼赤红，布满了骇人的血丝，手里紧紧攥着一把还在嗡嗡作响的等离子切割器，锋利的能量刃在地面划出刺目的火花，留下一道焦黑的印记。“修不好的！这破网根本修不好！”他的声音尖利如刀，在空旷的舰桥里回荡，“不如炸了它！炸了整个工坊！像马师傅说的那样，烧掉一切，干干净净！”
小顺着，就挥舞着切割器朝主控台扑去。朵莉亚眼疾手快，立刻上前想拦住他，却被他狠狠挥来的胳膊撞在胸口，踉跄着摔倒在冰冷的甲板上。挂在朵莉亚胸前的海螺吊坠，随着这一撞滑落出来，吊坠链在甲板上弹了几下，滚到了萌萌的医疗舱旁。
舱内的萌萌被这阵嘈杂惊醒，她揉着惺忪的睡眼，迷迷糊糊地坐起来，小脸上还带着未褪的睡意。她看见滚到脚边的吊坠，眨了眨圆溜溜的眼睛，然后摇摇晃晃地爬下床，光着脚丫踩在软垫上，弯腰捡起吊坠，紧紧抱在了怀里。
奇迹，就在这一刻发生了。
当萌萌温热的手指触碰到吊坠的瞬间，一股柔和得不可思议的星光，突然从她掌心喷涌而出，如同春日解冻的溪流，带着温暖的气息，迅速漫过整个舰桥。那些星光所过之处，空气里的寒意瞬间消散，小林脸上的狂热与狰狞，如同冰雪遇阳般迅速消融。他愣愣地看着自己手中的等离子切割器，又低头看向萌萌怀里重新亮起的吊坠，眼神从迷茫转为惊恐，突然“哐当”一声扔掉切割器，捂住脸蹲在地上，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我……我刚才说了什么？我到底做了什么？都是我的错！”
“你被凝视之种影响了。”林婉清快步走到萌萌身边，小心翼翼地将她抱回医疗舱，伸手擦去她脸颊上沾着的绒毛，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别怕，有我们在，没事了。”
海诺走上前，指尖的金丝轻轻缠住小林的手腕，一缕缕黑色的雾气，正从小林的皮肤下缓缓渗出，在空中凝聚成一只小小的眼睛虚影，虚影挣扎了几下，便被金丝彻底碾碎。“果然。”海诺低声道，“印记是通过他心底的情绪漏洞完成入侵的。但萌萌的星光……竟然能净化这种精神侵蚀？”
“不是净化，是‘共鸣’。”朵莉亚扶着控制台站起身，揉了揉撞疼的胸口，她走到小林身边，检查了一下他的脉搏，松了口气，“萌萌的灵魂纯净得从未被污染过，她的纯真就像一面最干净的镜子，能照出每个人被扭曲的‘自我’。当星光笼罩时，受影响的人看到的不是幻象，而是最真实的自己。”
庄图南弯腰捡起地上的等离子切割器，关掉了能量开关，冰冷的金属外壳上，还残留着小林手心的温度。他看着医疗舱里抱着吊坠的萌萌，眉头紧锁：“所以，萌萌是我们的‘破妄之眼’？但这样太危险了——如果深渊察觉到，直接调转矛头攻击她呢？”
“它已经在这么做了。”海诺抬手指向星盘，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那枚眼睛印记的瞳孔，此刻已经完全变成了慑人的猩红色，周围的纹路正疯狂地蠕动、扩张，“刚才小林失控时，印记的能量波动瞬间增强了三倍。它不是在攻击，是在测试萌萌的极限，试图用更强烈的幻象，彻底击溃她。”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舰桥的灯光再次开始疯狂闪烁，这一次的晃动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剧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