朵莉亚缓缓游向老马，清冽的歌声变得轻柔如叹息，像是在安抚一个濒死的孩子。老马浑浊的眼中，终于滑下两行泪水，他的嘴唇翕动着，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吐出几个模糊的字眼：“告诉……他们……别修……别补……要烧掉……烧掉所有被污染的东西……”
话音未落，他的手重重垂落下去，机械义眼的红光，彻底熄灭。
海诺走上前，拾起他胸口的黑曜石残片。那道沙哑的意识低语，再次在他脑海中响起，带着志在必得的笑意：“你斩不断根源……吾无处不在……吾在每一块金属里……在每一道代码里……在每一个凝视深渊的人心里……”
“够了！”海诺猛地攥紧拳头，黑曜石在掌心碎裂成粉末。可那些黑色的粉末，却化作一缕缕黑雾，悄无声息地渗入他的指缝，消失不见。
朝阳再次升起，金色的光芒照亮了伤痕累累的工坊营地。众人沉默地打捞着海面的残骸，空气中弥漫着悲伤与疲惫。林婉清走到朵莉亚身边，将那枚海螺吊坠重新挂在她的颈间，轻声道：“它会保护你。”
朵莉亚却摇了摇头，她摘下吊坠，小心翼翼地戴在萌萌的胸前。小姑娘的眼睛红红的，正低头看着海面。“它不属于我。”朵莉亚的声音温柔而坚定，“它属于希望，属于这片海洋的未来。”
远处，深渊裂隙的方向，传来一阵比以往更加沉重的震动，仿佛有什么庞然大物正在苏醒，正在深渊尽头磨牙吮血，等待着血月降临的那一天。
海诺缓缓展开手中的星盘，星盘上的裂纹中，一抹黑斑正在悄然扩散，几乎要覆盖整个盘面。他望向忙碌的众人，眼底闪过一丝晦暗，轻声呢喃，声音被海风卷着，飘向远方：“与恶龙缠斗过久，自身亦成为恶龙；凝视深渊过久，深渊将回以凝视……”
庄图南擦拭着手中的血誓匕首，刀锋映出他眼底的决绝与坚毅。他抬头望向深渊裂隙的方向，声音铿锵有力，带着破釜沉舟的勇气：“那就让恶龙看看——谁才是主人！”
深海的黄昏来得迟滞，却漫长得近乎窒息。维修库的应急灯惨白如殓布，将老马的遗体裹进一片死寂里。他那双瘫痪的腿，在机械义肢彻底失效后，彻底恢复了扭曲的原貌，像两截被狂风折断的枯木，横陈在冰冷的甲板上，皮肤下暴起的青筋还凝着未干的血珠。朵莉亚垂眸启动净化光束，淡金色的光晕细细密密地缝补着他胸口狰狞的裂口，指尖却突然触到一片冰凉——老马的掌心死死攥着半块黑曜石碎片，边缘锐利如刀，刻着繁复诡谲的纹路，那是深渊契约最后的烙印，正隐隐渗出几不可闻的黑雾。
“他说……要烧掉。”林婉清跪坐在遗体旁，指尖轻轻拂过老马僵硬的指节，指腹蹭到粗糙的老茧，那是常年与扳手、焊枪为伴的痕迹，“不是修补，不是防御，是彻底烧尽，寸草不留。”
庄图南抬手抹去眼角的猩红，将那柄刻满血誓铭文的匕首狠狠插在老马身旁的甲板上，铿然一声震得人耳膜发颤。刀刃寒光凛冽，映出他眼底密布的血丝：“他看到了深渊的本质。这东西最擅长的，就是披着‘需要守护’的外衣，一点点蚕食我们的底线。”
孟云蹲在一旁，指尖飞快地调试着情绪稳定仪，屏幕上跳动的脑波图谱忽明忽暗，浮现金色的意识碎片。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在被腐蚀的最后时刻，强撑着清醒，反复输入一串坐标……我破译了，指向工坊地下三层的旧能源核心。”
“旧能源核心？”一道低沉的嗓音从阴影里响起。海诺缓步走出，鎏金长袍上沾着点点黑雾，那是星盘裂纹渗出的深渊浊气，金瞳里翻涌着凝重，“那是废弃的‘深渊熔炉’旧址。据说当年初代开拓者建造它，就是为了焚烧一切无法净化的能量污染——包括被污染的自己。”
众人霎时沉默。维修库里只剩下应急灯嗡鸣的声响，老马的遗言像一把生了锈的钥匙，狠狠撬开了被“守护”二字执念封锁的思路。是啊，当修补沦为纵容，当退让变成姑息，或许毁灭，才是唯一的救赎。
深夜的观测室里，寒气刺骨。海诺将星盘置于控制台中央，淡金色的命运之网在半空展开，却早已布满蛛网般的黑斑，像是被墨汁浸染的纱。那些黑斑最密集的一处，正落在代表“科技”的象限，黑丝如藤蔓般疯长，沿着数据链路，悄无声息地向“人心”象限蔓延。
“深渊领主的‘凝视印记’在疯狂增殖。”他伸出指尖，轻轻划过那些黑斑，金丝与黑雾碰撞的瞬间，发出滋滋的灼烧声，火星溅在他的金袍上，烫出细小的孔洞，“它已经侵入了工坊的主控系统，甚至……悄无声息地钻进了某些人的潜意识。”
话音未落，观测室的警报声突然尖锐地响起。主控屏幕上红光闪烁，弹出一条刺眼的异常指令：优先保障“净化者”能源配额。
“‘净化者’是谁？”庄图南猛地攥紧拳头，指节泛白，“工坊的人员名册里，根本没有这个代号。”
孟云的手指在键盘上翻飞，调出权限记录，脸色骤然惨白如纸：“这条指令的签署人……是老马。三个月前，他亲手签的‘紧急预案’。我记得当时问过他，他只笑着说‘以防万一’……”
“以防万一？”海诺的金瞳骤然收缩，眼底掀起惊涛骇浪，声音冷得像淬了冰，“他早就被深渊污染了！他签署的哪里是什么预案，分明是深渊的‘寄生协议’！‘净化者’，就是深渊为自己挑选的容器！”
最后一个字落下的刹那，实验室的灯光忽明忽暗，电流发出滋滋的异响。通风口深处，传来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像是有无数钢铁利爪正在黑暗中缓缓爬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