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焰的灼痛深入骨髓，像有无数烧红的细针沿着右臂断裂的经脉一路穿刺，最终在丹田紫府炸开，搅得三色元婴光芒黯淡，萎靡不振。林凡坐在指挥高台后方临时辟出的简陋静室里，玄袍半解，右臂从肩到肘缠满了浸透淡金色药液的绷带，绷带下仍有细微的暗红血渍不断渗出，散发出淡淡的焦糊与药草混合的奇异气味。
他闭着眼，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强行运转功法，试图平复体内翻腾的气血和经脉中残留的暴虐魔意。每一次灵力流转过右臂，都带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痛，让他眉头不自觉地收紧。焚血魔将自爆核心的反噬，远超预期，寂灭剑意与狂暴魔元的对冲几乎撕裂了他部分经脉，若非肉身经过多次淬炼和元婴重塑，恐怕整条手臂连同半边身子都保不住。
静室门帘被轻轻掀开，带进来一股清冽的、与室内血腥药味格格不入的淡雅气息。
清漪走了进来。她手中托着一个白玉托盘，盘中放着一只青玉小碗，碗内是清澈见底、却散发着浓郁生机的淡绿色灵液，表面氤氲着柔和的白雾。她步履无声，月白道袍的下摆拂过粗糙的石板地面，径直走到林凡面前。
她没有说话，只是将托盘放在一旁矮几上，然后在他身侧的蒲团上屈膝坐下。动作自然流畅，没有半分迟疑或扭捏，仿佛这本就是她该做的事情。
林凡睁开眼，看向她。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依旧是那副清冷淡然的模样，但淡紫色的眼眸深处，却清晰地映出他此刻的狼狈，以及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担忧？
“太玄道的‘清源涤脉灵露’。”清漪端起青玉小碗，声音平静无波，“对驱除异种能量、修复经脉损伤有奇效。比寻常丹药温和，更适合你现在的情况。”
她说话时，目光落在林凡缠满绷带、血迹斑斑的右臂上，那处伤口似乎让她清冷的眉宇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林凡没有拒绝，点了点头。他尝试抬起左臂去接，但左臂牵动肩背的伤势，也传来一阵刺痛，动作不免有些僵硬迟缓。
清漪的手更快。
她伸出左手，轻轻托住了他试图抬起的小臂。她的手指冰凉细腻，触感如玉，带着一丝属于太上清气的温润凉意。那凉意透过皮肤传来，竟奇异地缓解了些许灼痛。
林凡身体微微一僵。
清漪却仿佛没注意到他的反应，右手持着玉碗，舀起一勺淡绿色的灵露，递到他唇边。动作依旧平稳，眼神专注地看着勺中的灵液，仿佛在进行一项严谨的炼丹或施法步骤。
静室里一时只剩下两人轻缓的呼吸声，以及外面隐约传来的、战后清理战场的嘈杂与伤员压抑的呻吟。
林凡看着她近在咫尺的侧脸，光洁的额头，挺直的鼻梁，淡色的唇瓣，还有那双垂下的、长而密的睫毛。她身上那股独特的、混合着太上清气与一丝天道眷顾金芒的淡雅气息，此刻无比清晰地萦绕在他鼻尖，冲淡了血与药的味道。
他微微张口，含住了玉勺。
灵液入喉，没有想象中的草木苦涩，反而带着一股清甜，化作温润的暖流顺喉而下，迅速扩散至四肢百骸。所过之处，那股如附骨之疽的魔意灼痛感明显减弱，受损经脉传来麻痒的愈合感，连黯淡的元婴似乎都恢复了一丝活力。
确实有效。而且，非常温和。
清漪一勺一勺地喂着，动作不急不缓，每一次都等林凡完全咽下，才舀起下一勺。她的目光始终停留在玉碗和他的唇边，不曾与他对视，仿佛喂药只是一项需要专注完成的任务。
但林凡能感觉到，她托着自己小臂的那只手，指尖的凉意似乎正在被他的体温熨暖。而她周身原本总是带着一丝疏离感的太上清气，此刻也柔和地萦绕在两人周围，并非刻意施为，更像是一种无意识的流露，如同清泉自然流淌，试图抚平他体内的创伤与躁动。
一碗灵露见底。
清漪放下玉碗，却没有立刻松开托着他手臂的手。她的指尖，无意识地在他小臂完好的皮肤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很轻的一个动作，带着些许迟疑，些许探究。
林凡手臂上的肌肉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
清漪似乎被自己这个动作惊到了，倏地收回手，速度比刚才喂药快得多。她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颤动着，掩饰着眸中一闪而过的慌乱。她站起身，拿起空碗和托盘，转身就要走。
“清漪。”林凡开口，声音因为伤势和久未说话，有些低哑。
她的脚步顿住，背对着他，月白的道袍背影显得有几分僵硬。
“谢谢。”林凡说。
清漪沉默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停顿片刻，她又低声补充道：“这灵露……每日需服用三次，连续七日。我会……按时送来。”
说完，她不再停留，快步走了出去，门帘落下，隔绝了内外。
静室内，只剩下林凡一人，以及空气中尚未散尽的、属于她的淡雅气息，和灵露残留的草木清香。右臂的疼痛似乎减轻了许多，但心头却莫名有些异样。
他低头，看着自己小臂上刚才被她指尖轻抚过的地方。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丝微凉的触感，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微妙悸动。
他缓缓闭上眼，继续运功疗伤。但这一次，心神似乎不如之前那般容易沉静了。
接下来的几日，战局陷入了诡异的僵持。
焚血魔将的陨落显然重创了魔军士气，也打乱了天魔宫高层的部署。南线魔军没有再次发动大规模进攻，但小股袭扰、毒雾渗透、阵法破坏从未停止，如同附骨之疽，持续消耗着仙朝守军的精力和资源。东西两线也传来类似的消息，击退首轮攻势后，敌军转为围困和骚扰，似乎在等待什么，或者在积蓄更强的力量。
林凡的伤势在清漪每日准时送来的“清源涤脉灵露”和自身调养下，恢复得很快。右臂的绷带已经拆掉，皮肤上只留下几道淡红色的新肉痕迹，经脉基本畅通，元婴也重新焕发光彩，修为甚至因这次生死搏杀和后续的疗伤净化，隐隐有所精进。
清漪每日出现的时间很固定，通常是清晨、午后和傍晚。她总是端着那碗灵露，沉默地进来，沉默地喂他喝完，偶尔会简短地问一句“感觉如何”，得到回答后便沉默地点点头，收拾东西离开。她的表情始终平静，举止依旧优雅疏离，仿佛那日指尖不经意的触碰从未发生。
但有些东西，还是不一样了。
比如，她喂药时，虽然依旧不看他的眼睛，但偶尔会在他吞咽时，目光飞快地扫过他喉结滚动的弧度，又迅速移开。
比如，她身上萦绕的那股太上清气，在他周围时，总会不自觉地变得更加柔和温润，甚至偶尔会主动渗出一丝，帮他驱散静室内因阵法运转不畅而残留的些微浊气。
再比如，有两次林凡因为与韩枫商议军情，耽搁了服药时间，她竟会寻到指挥营帐外，安静地等着，直到他出来。虽然她什么也没说，但那份安静的等待本身，就透着一股与以往不同的意味。
这些细微的变化，像投入古潭的石子，在两人之间漾开一圈圈看不见的涟漪。
这日傍晚，清漪照例送来灵露。林凡接过玉碗，这次他自己端了起来，笑道：“手臂好多了，我自己来就行。”
清漪的手在空中微微一顿，随即自然收回，垂在身侧。她看着林凡将灵露一饮而尽，目光在他恢复如初、只余淡淡红痕的右臂上停留了一瞬。
“看来恢复得不错。”她轻声说，语气一如既往的平淡。
“多亏你的灵露。”林凡放下碗，看着她，“太玄道的疗伤圣品，名不虚传。”
“此物虽好，但根源还是你自身根基扎实，恢复力强。”清漪客观地评价道，顿了顿，又问，“南线局势，你怎么看？魔军安静得有些反常。”
谈到正事，林凡神色也严肃起来。“他们在等，或者是在准备更厉害的后手。东、西两线压力不减，我们三线作战，兵力与资源被分散，久守必失。必须想办法打破僵局。”
“需要太玄道做什么？”清漪直接问道，“师尊传讯，援军已在路上，由门内一位擅长阵法的元婴后期长老带队，三日内可抵达。”
林凡眼睛一亮：“擅长阵法的长老？来得正好！南线营防阵法被魔气侵蚀严重，多处需要加固甚至重建。若有太玄道阵法高手相助，防御能提升数成！”
清漪点了点头：“我会传讯，让长老直接来南线。”她说完，看着林凡脸上因听到好消息而稍稍舒展的眉头，唇瓣微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又止住。
“怎么了？”林凡察觉到她的欲言又止。
清漪沉默了片刻，淡紫色的眼眸抬起，第一次在非喂药时，如此直接地看向他的眼睛。那眸子里清澈依旧，却似乎多了几分复杂的、林凡看不懂的情绪。
“你的‘道’……”她缓缓开口，声音很轻，“为了守护身后之人，可以不惜己身，越阶死战。这值得吗？万一……刚才那一剑，若是偏差分毫，或者那魔将临死反扑再强三分……”
她没有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林凡看着她眼中那抹罕见的、名为“后怕”的情绪，心中微微一颤。他忽然明白，这些日子她看似平静的表面下，或许并不如表现出来的那般无动于衷。
“没有值不值得。”林凡迎着她的目光，语气认真，“只有必须去做。他们既然来了，要毁我家园，伤我亲人，我便没有退路。我的力量，我的道，皆源于此。若因惜身而退，道心自溃。”
清漪静静地听着，眸中的复杂情绪缓缓沉淀。她想起了悟道古泉中，他说的“真实”。想起了自己道心冰层因腹中生命和天道眷顾而生的裂痕与暖流。
她的道，追求太上忘情，超然物外，理论上应该认为林凡这种将自身与情感、羁绊深度绑定的道，是危险且不明智的。
但此刻，看着他眼中毫无动摇的坚定，感受着他话语中那份沉甸甸的担当，她却发现，自己心中生不出一丝批判或否定的念头。
反而……有一种陌生的、细微的认同，甚至是一丝隐隐的……向往？
这感觉让她有些无措。
她偏开视线，看向窗外渐渐暗沉的天色，和远方葬龙谷方向那终年不散的、如今更添几分阴郁的魔气。
“援军到了，我会告诉你。”她低声说，像是转移话题，又像是一种承诺。
然后，她再次端起托盘，如同以往每一次那样，转身离开。
只是这一次，她的脚步似乎不如往日那般轻快平稳，背影在渐浓的暮色中，显出一丝几不可察的……仓促。
林凡望着晃动的门帘，良久，收回目光，落在自己已然恢复的右臂上。
指尖，似乎还残留着灵露碗壁的微凉，和她身上那股独特的淡雅气息。
静室外，暮色四合，战火暂熄的营地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灯火和防御阵法的微光。
而远方的黑暗里，更大的风暴，似乎正在无声汇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