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笃、笃。”
轻微的叩门声，在听剑轩安静的午后响起，节奏平稳，力道均匀，透着一股不急不缓的疏离感。
林凡正在翻阅那卷《万界气运流转杂谈》的淡紫色玉简，闻声抬眼。“进。”
门被推开，没有侍女引路，只有那一袭月白道袍的身影，独自走入。清漪今日的装束与昨日并无二致，只是发间多了一根样式古朴的木质发簪，簪头雕成一片简化的祥云。她手中托着一个青玉托盘，上面放着一套素白瓷茶具，和一个不起眼的褐色小陶罐。
“冒昧来访，叨扰林仙皇清修。”她声音依旧空灵，目光平静地落在林凡手中的玉简上，“看来仙皇已开始研读此卷。”
“圣女亲临，何来叨扰。”林凡放下玉简，起身相迎，指了指窗边的茶案，“请坐。圣女这是……自带茶具？”
清漪将托盘轻放在茶案上，动作优雅而精准，仿佛经过无数次测量。“论道需静心。天剑山的‘剑峰云芽’虽好，却过于锋锐凛冽，不合今日之题。此乃我太玄道‘悟道茶树’所产的‘清静无为叶’，辅以千年雪心泉，或能助你我澄澈灵台，照见真意。”
她边说，边打开陶罐。一股极其清淡、似有若无的草木幽香飘散出来，不浓烈，却瞬间驱散了室内原有的熏香味道，让人心神为之一静。那香气很奇特，初闻似空山新雨后的青草味，细品又有一丝微苦的回甘，仿佛能洗涤杂念。
林凡坐下，看着她行云流水般地烫壶、温杯、纳茶、注水。她的手指修长白皙，每一个动作都简洁到极致，没有多余的花哨，却自有一种契合天道的韵律感。滚水冲入素白瓷壶，茶叶舒展，更浓郁的清静香气弥漫开来，连窗外偶尔传来的剑啸声似乎都遥远了些。
“圣女对茶道亦有如此研究。”林凡接过她递来的茶杯，瓷壁温润，茶汤清亮呈淡金色，不见丝毫杂质。
“道在万物，茶亦载道。”清漪端起自己那杯，置于鼻下，淡紫色的眼眸微微合上一半，似在感受茶香，“茶之本，不过水土、时节、火工、人心。水土为基，时节为序，火工为变，人心为引。四者和合，方得一杯清净。这与我太玄道‘观天之道，执天之行’，体察万物运行之理，并无二致。”
她抿了一小口，放下茶杯，目光直视林凡：“仙皇以为如何？”
“精辟。”林凡也饮了一口，茶汤入喉，先是一丝清苦，随即化为温润的甘甜，确实有宁神静心之效，甚至让他元婴吞吐灵气的速度都微微和缓了一丝，“不过，林某倒觉得，这‘人心为引’，最为关键。同样的水土时节火工，不同的人，引出的茶味终究不同。便如这修行大道，同样的天地法则，不同的人去走，看到的风景，抵达的终点，也迥然相异。”
清漪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讶异，似乎没料到林凡会从这个角度接话。“仙皇此言，暗合‘我命由我不由天’的奋进之心，却与我道‘太上忘情’，顺应天道自然的宗旨，略有出入。”
“并非出入，或是视角不同。”林凡放下茶杯，手指无意识地在光滑的案面上轻轻划了一下，“圣女之道，求的是超脱物外，以无情之心观有情世界，最终契合那恒常不变的天道。而林某之道……”
他顿了顿，看向窗外一株在微风中摇曳的剑形竹：“始于微末羁绊，长于守护执念，或许未来也将归于某种‘情’之极境。我等敬畏天道，却也相信，人心所向，众愿所归，亦可成为天道运转的一部分，甚至是……推动其变化的一部分。”
“推动天道变化？”清漪的指尖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杯中的茶汤漾开细微的涟漪，“仙皇此言，近乎……逆天。”
“是顺是逆，或许天道自有评判。”林凡收回目光，看向她，“便如圣女所言，太玄道推演出‘应劫之人’。劫数，是天道之常，还是人心之变？应劫之人，是天选之子，还是……逆流而上的变数？”
话题终于引到了这里。
室内的茶香似乎凝滞了一瞬。
清漪沉默了片刻，那双淡紫色的眸子深处，仿佛有星云缓缓旋转。她指尖萦绕的那一缕淡紫色“太上清气”不自觉地从袖中逸出少许，在她指尖盘旋。
“仙皇果然敏锐。”她声音依旧平静，但语速微微放缓，“师尊与诸位长老联手推演，见北斗星域杀劫之气暗涌，其源头晦涩不明，却与北域新近勃发的磅礴气运有所纠缠。这气运……与仙皇，与仙皇那独特的‘多子多福’之道，关联极深。”
她抬起眼，目光清澈见底，没有任何威胁或警告，只有纯粹的陈述：“按天机显示，杀劫将起，‘应劫之人’必置身风暴中心，或力挽狂澜，或应劫而殁。其身边亲近之人，亦难免牵连。太玄道身为正道魁首，不可不察。”
“所以，圣女此来，赠书示警，邀我论道，是想亲自看看，我这个‘可能的应劫之人’，究竟是会成为力挽狂澜的助力，还是加速劫数的灾星？”林凡语气平和，甚至带着一丝淡笑。
“是观察，也是……结缘。”清漪坦然承认，“杀劫亦是机缘。若能提前布局，引导劫数走向，或可化劫为运，造福苍生。我太玄道愿与仙皇结盟，共享情报，共抗未知之劫。至于仙皇是‘应劫’还是‘破劫’……”她顿了顿，“清漪愿以这三日论道为凭，自行判断。”
“结盟……”林凡手指轻轻敲击着茶案，发出有节奏的轻响，“听起来不错。但盟约的基础，往往是共同的利益，或者……共同的威胁。太玄道看到了威胁，那利益呢？与我林氏结盟，太玄道所求为何？总不能真是为了‘造福苍生’这般空泛吧？”
清漪似乎早就料到有此一问。她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动作比之前慢了半分，仿佛在斟酌词句。
“仙皇快人快语。”她放下茶杯，指尖那缕太上清气缩回袖中，“其一，仙皇掌控北域，气运昌隆，子嗣天赋惊世，已成大势。与其为敌，不如为友。其二，仙皇身上所具轮回、生机等大道痕迹，与我太玄道‘有无相生’‘返璞归真’之理确有可印证之处，于双方修行皆有利。其三……”
她停顿了一下，淡紫色的眼眸中首次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像是困惑，又像是一种源自道心深处的细微悸动。
“……师尊曾言，我之‘太上忘情道’，已至瓶颈。需历‘红尘炼心’，体会至情至性，方能明悟‘忘情’真谛，有望大道。而仙皇你……”她目光落在林凡脸上，语气依旧平淡，但话里的内容却石破天惊，“你周身因果缠绕，情丝深重，生机磅礴如火，恰是这世间最烈、最浓的‘红尘’。”
林凡眸光微凝。
“所以，结盟的条件之一，是……联姻？”他缓缓道，“圣女欲以我为‘炼心’之资？”
“并非利用。”清漪纠正道，但她的眼神依旧清澈得近乎无情，“此为互利。我可助仙皇稳固北域，应对杀劫，提供太玄道资源与庇护。仙皇予我一段‘红尘经历’，助我破境。此乃大道之交，各取所需。至于情爱……”她微微摇头，“‘太上忘情’，终需‘忘情’。过程或许不同，结局早已注定。仙皇不必介怀。”
她说得如此理所当然，仿佛在讨论一桩药材交易。
林凡沉默地看着她。窗外的光透过窗棂，在她月白的道袍上投下斑驳的影子。她坐在那里，美得不似凡人，却也冷得不像活人。像一尊精心雕琢的玉像，完美，却没有温度。
“圣女可知，”林凡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情之一字，之所以为‘劫’，正在于它无法算计，不能交易。它来时如洪水猛兽，去时如抽丝剥茧。以之为资，炼心问道，犹如稚子持利刃嬉闹于悬崖之畔，稍有不慎，便是道心破碎，万劫不复。”
清漪微微偏头，似乎有些不解：“仙皇是在担心清漪道心不坚，反受其害？”
“我是想说，”林凡直视她的眼睛，那目光仿佛要透过那层淡紫色的平静，看到更深的地方，“若圣女只想做一场冰冷的交易，这段‘缘’，不如不结。林某之道，虽始于利，却终于情。我的妻子，我的子女，皆是我愿以命相护的牵挂，而非渡劫修行的资粮。”
清漪愣住了。
她似乎从未想过会得到这样的回答。在她，乃至整个太玄道的认知里，大道面前，一切皆可权衡，一切皆可利用。联姻巩固势力，借他人之道磨砺己身，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情感？那是阻碍修行的杂质，是需要被“忘”掉的东西。
可眼前这个男人，明明拥有如此强大的力量，如此清醒的头脑，却将“情”字放在一个近乎于“道”的高度。
她指尖的那缕太上清气，再次不受控制地逸出，这次没有盘旋，而是有些紊乱地飘动了几下。她感觉到自己那古井无波的道心，因对方这番话，泛起了一丝她无法理解的、细微的涟漪。那涟漪很轻，却真实存在。
“仙皇的意思是……拒绝？”她听到自己的声音问道，依旧平静，但似乎少了点什么。
“不。”林凡却笑了，那笑容里有些她看不懂的东西，像是包容，又像是……挑战？“联姻，我接受。太玄道的友谊和资源，我很需要。应对未来的杀劫，多一个强大的盟友，总是好的。”
清漪眼中疑惑更深。
“但是，”林凡话锋一转，语气认真起来，“我接受联姻的前提，是‘两情相悦’。不是交易，不是炼心，而是你清漪，作为一个女子，自愿成为我林凡的道侣。在这之前，我们可以是盟友，可以是论道的朋友。至于‘情劫’能否助你破境……”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她，声音随风传来：
“那要看你，能否真的‘入’得了这红尘，又是否……舍得‘忘’了。”
清漪坐在原地，一动不动。
手中的茶杯早已凉透。茶香依旧清静，却再也无法让她灵台澄澈。
她看着那个玄袍背影，第一次发现，自己那洞彻世情的淡紫色眼眸，竟有些看不清眼前这个人了。
道心深处，那丝陌生的涟漪，似乎扩散开了些许。
窗外，风吹竹叶，沙沙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