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冢的门,开了。
不是通常意义上的“门”,而是天剑山主峰后山,一整面高达百丈、光秃秃的黑色崖壁上,突然漾开的水波状涟漪。涟漪中心幽深旋转,散发出古老、苍凉、混杂着亿万剑气沉寂后特有铁锈与尘土气息的空洞感。
林凡站在崖壁前,身后三步外,白无尘负手而立,面无表情。更远处,洛倾城安静伫立在一株枯死的古松旁,白裙被山风吹得微微拂动,面纱轻扬。
“剑冢乃天剑宗禁地,内藏历代先辈遗剑、战剑、残剑,亦有不少无主古剑沉睡。”白无尘的声音干涩平淡,像在宣读门规,“入内者,凭机缘与剑心感应寻剑。三日为限,过时不出,剑冢自封,百年后再启。取剑时,需得剑灵认可,强取必遭万剑反噬。”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林凡脸上:“林七道友,现在反悔,还来得及。”
林凡看着那幽深的涟漪入口,嗅着从里面飘出的、带着岁月锈蚀和淡淡血腥的金属腥气,笑了笑:“有劳白副宗主提醒。既已到此,岂有空手而回之理。”
他迈步,走向涟漪。
就在他身影即将没入的刹那,一个清冷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剑冢深处,左三右七,过‘沉剑池’,有一处被‘往生苔’覆盖的偏僻角落。”洛倾城的声音很轻,像山风呢喃,“你要的‘红尘剑’,或许在那里。”
林凡脚步微顿,没有回头,只是抬手挥了挥,示意收到。随后,身影彻底消失在涟漪之中。
白无尘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侧目看向洛倾城。
洛倾城却已转身,面向云海,仿佛刚才那话不是她说的一般。只有她垂在身侧的左手,指尖无意识地、极轻地捻了捻袖口的一处褶皱——这是她今日第二次出现这个小动作。
踏入剑冢的瞬间,林凡感觉自己像是穿过了一层冰冷粘稠的水膜。
眼前景象豁然开朗,却又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这是一个无比巨大的、仿佛掏空了整座山脉形成的地下洞穴。穹顶高不见顶,隐没在深沉的黑暗里。下方,是无边无际的“剑”之海洋。
数不清的剑,密密麻麻,插满了目光所及的每一寸土地。
完整的、残缺的、锈迹斑斑的、寒光熠熠的、长达数丈的巨剑、短如匕首的飞剑、造型奇古的青铜剑、流光溢彩的灵玉剑……它们像一片沉默的、死寂的金属森林,一直蔓延到视野尽头。许多剑身上缠绕着枯萎的藤蔓,覆盖着厚厚的尘埃,有些甚至半截没入地面,只露出一点斑驳的剑柄。
林凡闭上眼睛,轮回道种的感知缓缓铺开。
他能“听”到,这片死寂之下,并非真正的死亡。无数微弱到极点的剑灵意念,如同风中残烛,在黑暗中明明灭灭。有的充满戾气与杀意,有的饱含遗憾与眷恋,有的只剩下纯粹的“剑”之执念……
这里不是宝库,是一座坟墓。一座属于“剑”壮阔又无比凄凉的万剑之冢。
按照洛倾城的提示,林凡辨认了一下方向,朝洞穴深处走去。
脚下不时传来阻碍。有些是裸露的剑锋,有些是坍塌的剑堆。越往里走,剑的密度似乎越小,但残留的剑意却越发精纯、强大。有些区域,空气中游离的剑气锋利如实质,刮在护体灵光上发出“嗤嗤”轻响。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一片不大的黑色水潭。潭水粘稠如墨,不起波澜,水面漂浮着一些剑的碎片,散发着淡淡的怨煞之气。这就是“沉剑池”,据说是一些灵性彻底湮灭、只剩下凶煞之气的废剑最终沉眠之地。
林凡绕池而过,池水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注视”了他一眼,带着贪婪与恶意,但很快又沉寂下去。
左三右七,过沉剑池。
前方出现一片相对空旷的区域,地面覆盖着一层厚厚的、散发着微弱磷光的暗绿色苔藓——“往生苔”。这种苔藓只生长在极端死寂、却又有一线微弱生机残留的地方,据说能吸收亡灵执念,缓慢净化戾气。
苔藓中央,果然有一个不起眼的小土包。
土包上,斜插着一柄剑。
不,不能说是一柄“完整”的剑。
那是一柄断剑。
剑身从中间偏上的位置断裂,只剩大约两尺长的残躯。剑柄是暗红色的木质,纹路古朴,缠绕着几乎磨灭的银色丝线。断口处参差不齐,覆盖着厚厚的锈迹和墨绿色的铜绿。整把剑毫不起眼,甚至比周围那些半埋的残剑看起来还要破败、荒凉。
但林凡的心跳,却在这一刻漏了一拍。
他走近,蹲下身,没有贸然去碰触剑柄。而是伸出右手食指,轻轻悬停在断剑上方三寸处。
轮回道种的感知,小心翼翼地探向那截残躯。
起初,是一片死寂。如同触摸一块冰冷的凡铁。
但紧接着,一丝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的、带着淡淡暖意的涟漪,从剑身深处,轻轻漾开。
那不是剑气,不是剑意。
是一种更加微妙、更加难以言喻的……情愫。
仿佛跨越了无尽岁月,一缕未曾熄灭的思念、眷恋、遗憾、以及……温柔。
林凡闭上眼,放开心神,尝试着去“共鸣”那缕情愫。
恍惚间,他似乎看到了一些破碎的画面:
月下对饮,剑气纵横,衣袂翩跹的身影……
生死关头,背靠背的守护,染血的微笑……
最终诀别,剑断人亡,那双至死未曾闭上的、含泪带笑的眼睛……
还有一句萦绕不散、跨越时空的低语:
“……红尘万丈,不负此剑,不负……卿。”
林凡睁开眼,长长吐出一口气。指尖有些微的颤抖。
就是它了。
红尘剑。
他伸出手,这次没有犹豫,轻轻握住了那暗红色的木质剑柄。
触手冰凉,随即一股温润的暖意顺着掌心传来,直达心底。断剑微微一颤,表面厚重的锈迹和铜绿竟簌簌脱落,露出下方暗沉却依旧锋利的剑身。一点微弱的、如同星火般的粉红色光芒,悄然亮起。
“你……终于来了。”一个虚弱、疲惫、却又带着释然与欣喜的意念,断断续续传入林凡脑海,正是之前感应到的那缕情愫源头,“等了……好久……”
“我来了。”林凡在心中回应,声音温和,“带你走。”
“好……”剑灵的意念传来满足的叹息,随即沉寂下去,那点粉红光芒也黯淡收敛。它太虚弱了,刚才的交流已近乎耗尽残存的灵性。
林凡将断剑轻轻从土中拔出。剑很轻,握在手中却有一种奇异的“契合”感,仿佛它本该就在这里。
他转身,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眼角余光瞥见,那被拔走红尘剑的土坑底部,似乎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他俯身,拨开残留的往生苔和泥土。
林凡心中一动,捡起玉简。神识轻轻探入。
玉简没有抗拒,海量的信息涌入脑海。
前者是红尘剑配套的剑道传承,后者……赫然是洛倾城提过的、需要男女同修的双修秘法!而且远比她说的更加完整、更加精深,直指“以情入道,阴阳共济”的大道真意!
林凡握着玉简,眼神微凝。
这玉简,是巧合,还是……有人刻意留在这里,等他来取?
他收起玉简和红尘断剑,最后看了一眼这片沉寂的万剑之冢,转身向外走去。
剑冢入口的涟漪再次荡漾。
林凡的身影从中走出。
崖壁前,白无尘仍在,洛倾城也依旧站在那棵枯松旁。
看到林凡手中的断剑和腰间隐约露出的并蒂莲玉简轮廓,白无尘眼底掠过一丝极深的复杂,随即恢复平静。洛倾城的面纱轻轻动了一下,清澈的眸子落在红尘剑上,停留了片刻。
“看来,林道友得偿所愿。”白无尘淡淡道。
“侥幸。”林凡拱手。
洛倾城走了过来,停在林凡面前三尺处。她伸出手,指尖隔空,虚虚点向林凡手中的红尘断剑。
断剑轻轻一颤,剑柄处那点微弱的粉红光芒再次亮起,竟主动飘出一缕细如发丝的红线,缠绕上洛倾城伸出的指尖。
洛倾城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震。她收回手,那缕红线也消散无形。
“剑灵虽残,情丝未绝。”她抬眸,看向林凡,声音里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意味,“它……认可你,也……认可了我与你的‘缘’。”
她顿了顿,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按照约定,你可持此剑,向我提一个请求。”
林凡看着她清澈眼眸中倒映的自己,又看了看手中沉寂的红尘断剑,缓缓开口:
“我的请求是——”
“请圣女,与我同修这《红尘剑典》,补全此剑,也……印证你我所感之‘缘’。”
直接,坦荡,甚至带着一丝不容回避的强势。
白无尘脸色一沉:“林七!圣女清誉岂容……”
“可以。”洛倾城打断了他。
声音平静,却斩钉截铁。
她上前一步,与林凡的距离缩短到不足两尺。山风吹动她的面纱和发丝,也带来她身上淡淡的、如同雪后寒梅般的清冷香气。
“但,我有一个条件。”她看着林凡的眼睛,一字一句,“我要你,以这断剑为凭,以剑心为誓——”
“若他日剑成,缘满。”
“你需明媒正娶,与我洛倾城,结为道侣。”
“此约,天地为证,万剑共鉴。”
“你可敢应?”
山风骤停,万籁俱寂。
只有她指尖,那枚并蒂莲玉简的虚影,与林凡腰间真实的玉简,同时泛起温润的、交相辉映的微光。
林凡握着剑柄的手紧了紧,剑身传来一丝微弱的、鼓励般的暖意。
他迎着洛倾城清澈而坚定的目光,缓缓点头,声音低沉而清晰:
“我,林七。”
“应了。”